那抹温润的气息,在灵域主城上空悬了一夜,没进城。
我也没让它进。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看壁垒。
落尘域这些年,城墙是一层一层垒起来的。北境山口那几座弩台新补满,城墙上新砌的石砖还泛着潮。我沿着城墙走了一圈,赵铁柱跟在后头,走一路报一路。
“弩台四座,弩箭补满。”他拍了拍其中一座,“灵矿新炼的弩机,比旧的远三十步。”
“流民安置呢?”
“西营地新划了三片。”赵铁柱道,“从北边逃过来的两批,昨夜都安置下了。粮够吃俩月。”
“灵矿?”
“新出的那批,昨夜全拉进库房。”他顿了顿,“领主,这一回,我们守得住。”
我没接他这句。
城墙下,百姓照常走动。有挑担的,有送孩子去道舍的,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昨夜北境山口那场仗,传到城里,只够让他们议论半日,日子还得过。
这就是壁垒。
城墙上看得见,城墙下也看得见。
道舍里传来孩童念书的声。墙根那几个晒太阳的老汉,还在为今早粥锅里多舀了一勺灵米,争得面红耳赤。没人提昨夜山口的血。
我走回领主殿的时候,雪团从屋脊上跳下来,蹲到我肩头。它尾尖冒了一道符光,往南边那片天指了指。
“近了?”我问。
雪团叫了一声。
那抹温润的气息,昨夜还在城外十里,这会儿已经漫到了主城上空。满城修士被它一裹,只觉道心一舒,连日备战那点紧绷,松了几分。有人深吸了一口气,说不出的畅快。
我站在领主殿台阶上,望着那片天。
胸口那枚玉佩贴着心口,温温的。我道心底那点战后残留的浊意,被这股从天上漫下来的温润气息,轻轻一拂,竟像春雪碰到温水,松动了一丝。
我眉峰动了动。
这缕气,不一般。它不压人,不逼人,反倒像能把人身上那点沉疴,慢慢泡开。
夜璃从殿里出来,站到我旁边。她也在感受那抹气息。
“这股子气,”她眯起眼,“不像是来打架的。倒像……采药的。”
“采药的,能把满城人的道心都捋顺?”千落也出来了,手按在剑柄上,“来者不简单。”
“不简单,也暂时不咬人。”我道。
我抬手,按了按胸口那枚玉佩。
这一夜,战后那点本源震荡的残留,已经沉到了低位。首战一过,三重制衡那一套,反而比战前更稳了几分。领地灵韵、万民民心、与姜清瑶夜璃千落三人相连的羁绊本源,三股力咬在一起,像三道已经磨顺了的齿轮。
道心那点不适,压得很低。
联军那头,天枢宗败了一阵,三宗会盟是成势了,但一时半会儿还动不了真格。他们要凑人、要调粮、要等朝堂明旨。这一段空当,就是落尘域垒壁垒的空当。
我望着满城那些走动的百姓,又望了望南天上那抹越来越近的温润气息。
攻防、舆论、魔渊、攻坚。
千落正面那一刀,已经试过,够快。夜璃在魔渊那头,压得稳。姜清瑶在朝堂那头,话已经翻过去了。赵铁柱在后方,器械、灵矿、流民,一样一样补齐。
这四块拼图,到今日,第一次完整地咬在了一起。
那抹温润的医道气息,在头顶又盘旋了一刻。
它没有落地。
就那么悬在主城上空,像一片不会散的云。云底下,城中修士只觉那股舒爽到了极处,连日来那点潜伏的旧伤暗疾,都被泡得轻了几分。有人抬头望天,不知那片云里藏着什么。有人低头继续走,浑然不觉。
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极淡的、刚下过雨的药圃的味道。
夜璃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千落按剑的手,也松了半分。
我望着那片云,胸口玉佩又温了一下。
那股温润气息,在城里盘旋,迟迟不落。它像在看,又像在等。看这落尘域的墙,等这城里某一个它要找的人。
谁也不知道它从哪来,要找谁。
我立在殿阶上,没动。
风里那点药香,又浓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