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那缕烟火气冒出来的第二天,我叫人腾出了客舍。
“客舍住得,主城逛得。”我吩咐柳领主,“灵脉入口、库房、阵法重地,没我的手令,谁也不许领她靠近。她若要近本源,先来问我。”
柳领主应命去了。
白灵汐住下之后,倒真没越界。
她不出门时,就在客舍里翻一卷随身带的拓本,偶尔拿银针在纸上记两笔。出门时,便在主城街巷里慢慢走,走走,停停,看一眼练武的弟子,看一眼巡城的兵,再远远望一眼领主殿的方向。
她从不近前。
可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这几日我按旧例巡城、议事、处理军务,道心那点不适时隐时现。每次那股熟悉的细刺被三重制衡压下去的当口,客舍方向那道温和的目光,便会在我身上多停片刻。
她在记。记那股细刺来时,我身上灵气怎么乱的;记三重制衡压下去时,三股力又是怎么各归各位的。
我没拦。
有一回我路过西营,正撞见她蹲在墙根,给一个伤了腿的老卒看旧伤。她让人烧了热水,洗了创面,从药囊里捻出一小撮药粉,敷上去,动作轻得像怕惊着谁。那老卒粗手粗脚,嘴里还念叨着“圣女使不得”,她只笑了笑,说伤不讲贵贱。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妇人,她也顺手给把了脉,叮嘱几句忌口。没架子,没噱头。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满城人议论她是冲我来的。可她看老卒的那一眼,和看我的那一眼,没什么两样。都是大夫看病的眼。
这就让我更拿不准了。
“前脚神庭剑修,后脚魔渊女尊,如今连神医圣女都登了门。”茶寮里有人压低声音,“咱们这位领主,认识的域外大人物,可真不少。”
“认识这么多域外天骄,好事?”另一人咂嘴,“我怎么听说,皇城那边已经在传了。”
皇城传什么,我不猜也知道。
夜里夜璃来了一趟,往椅上一靠。
“我打听了。”她道,“三分一脉的医道传承,名下弟子遍布各州。她一个人跑出来,宗门那边怕是早炸了锅。”
“你留她在城里,就不怕她手上沾着别人的刀?”
“她要看的是我这副身子。”我道,“人在我身上,她要看,得过我这关。”
夜璃嗤了一声,话锋却软下来半分:“她那些手段若真有传说中那么神,我倒想问问她,魔渊那些子民,被天道那层枷锁压了几千年,身上落下的旧伤,有没有法子缓一缓。”
我看了她一眼。
这是她头一回,跟我提魔渊的软处。
别殿里,姜清瑶也收到了禀报。侍从带回来的话很简短:她只说,医道能救一人,也能倾一域,这样的人物,用好了是臂膀,用不好是刀。让我自己掂量。
当天夜里,我又立在窗前,望向客舍那盏灯。
灯熄得很晚。
她来了五日。五日里,她没提过一个条件,没求过一次近身,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安安静静地记。
这份沉得住气,比她直接开口要什么,更让我上心。
心有所求的人,越沉得住,所求越大。
这一晚,客舍的灯刚熄,一名侍从轻叩殿门,双手递上一封帖子。
“白神医遣人送来的。”
我接过来。帖子上的字写得极秀气,一笔一画,像用细毫蘸着墨,慢慢描出来的。内容很简单:远观五日,所见有限,她有几句推断,想当面与域主分说,恳请辟一间静室。
我翻到帖子角落。
那里压着一个极小的印记,三片叶子,一根茎。是医者自家的记号。
我盯着那三片叶子看了一会儿。
五日远观,她到底看出了什么,非要当面说不可。
“搁着吧。”我把帖子压在案上,“明日再说。”
说这话时,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七八分答案。这样的人,留着听她说,比拦着强。
侍从退下。窗外那盏客舍的灯,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