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常府街的梧桐叶子在秋日里簌簌地落。街面上铺了一层金黄,马蹄踩上去沙沙的,声音细碎绵长。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跪在乾清宫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把方才派出去的人的回报一字不漏地说完了。回话不长,加起来也就几句话——三殿下在常府正堂待了很久,门关着,常家那些人在里面,常茂、常升、蓝玉都在,外头守了人,凑不近。说了些什么听不见,只知道出来的时候,三殿下手里多了一只食盒。
“食盒?”朱元璋从奏折堆里抬起头。
“回陛下,是常老夫人亲手做的桂花糕。三殿下出来的时候抱在怀里,说是带回宫给皇后娘娘的。”
朱元璋“哦”了一声,低头又把奏折翻了一页。蒋瓛跪在地上等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续的旨意,偷偷抬了一下眼皮,看见老皇帝正蘸着朱笔在一份折子上批字,批完了放下笔,把折子一合,往旁边一搁,才慢慢往后靠进椅背里。
“行了,”朱元璋摆了一下手,“你下去吧。”
蒋瓛应了一声“是”,退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老皇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长辈算账时才有的那种腔调:“回来。”
蒋瓛停住了脚步。
朱元璋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望着外面:“你让人在宫门口等着。那小兔崽子从常府回来了,不管他在门口干什么——给朕把他拦住,带到乾清宫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蛮横的劲儿:“就说朕说的——回东宫住了这么久,也不来看看咱跟你皇后娘娘。几天没见了,是不是把咱这个爷爷给忘了?让他滚过来陪咱跟妹子吃饭。他要是敢说‘改日再来’——”
蒋瓛低头等着下文。
朱元璋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带点老顽童意味的笑:“你就说——是他自己走过来,还是咱亲自去东宫把他押过来?你自己选。”
蒋瓛垂着眼:“臣明白了。”
“还有那两个丫头,”朱元璋转过身来,“江都和宜春,叫她们也一起过来。咱好些天没见着了,怪想的。”
蒋瓛领命退了出去。
乾清宫的门合上,朱元璋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海棠树在秋风里轻轻晃动。他的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消,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说不清是揣测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去深想常府那扇关着的门背后说的是什么——常氏走得太久了,常家人想见见外孙,关起门来说几句体己话,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常家一门忠烈,他信得过。他信不过的是别的——可那些东西,他不愿意在吃饭之前拿出来嚼。
老皇帝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朝门外喊了一声:“告诉御膳房,今晚上多加两道菜。一道松鼠鳜鱼,一道桂花藕粉圆子。咱孙女儿爱吃甜的。”
常府街的石牌楼下,朱允熥正把食盒递给随从拴在马鞍上,江都和宜春还在门里跟表姐表妹们依依不舍地告别。
“下回再来啊!”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扒着门框喊。
“一定来!”江都回头冲她摆手,手腕上的新手钏在夕阳下晃出一道暖光。
朱允熥翻身上了马,刚坐稳,就看见长街尽头有人快步走过来。步伐又快又稳,穿着青灰色的短打,看打扮像是个普通的随从。但那个走路的方式——肩稳、步正、目光不四下飘——让廖权下意识地往前挡了半步。
那人走到马前五步处停住,朝朱允熥拱了拱手:“三殿下,小的奉蒋指挥使之命前来传话。陛下口谕——”
朱允熥握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说——三殿下回东宫住了这么久,也不去乾清宫看看陛下和皇后娘娘。今儿既然出了宫,就不必先回东宫了。直接去乾清宫用晚膳。”那人顿了顿,把后面那句原原本本地传了出来,“陛下说了,若是三殿下推脱,他便亲自来‘请’。三殿下自己选。”
朱允熥低头看着那个传话的锦衣卫,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带点无奈,但眼底是暖的:“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转头朝门里喊了一声:“大姐、二姐!走了!”
江都探出头来:“去哪儿?不回宫吗?”
“去乾清宫。”朱允熥策马转身,“皇祖父说想你们了,让你们也去。”
江都哎呀一声:“我头发都散了——”她赶紧往后缩回去,跟门里的表妹们借梳子。
朱允熥没有催,勒着马站在常府街的石牌楼下,仰头看了一眼暮色初临的天际。晚霞从宫墙的方向铺过来,把整条常府街的梧桐叶染成碎金。他的目光在那片暖光里落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一些。
乾清宫,晚膳,祖父和祖母都在。还有松鼠鳜鱼和桂花藕粉圆子。
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身后传来江都“来了来了”的喊声,还有宜春细碎的脚步。
常府街的暮色里,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骑在马上,怀里揣着给祖母的桂花糕,兜里装着给祖父的信——那封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信。他迎着乾清宫的方向慢慢行去,马蹄声不疾不徐,踏着满地的梧桐叶子,沙沙的,像是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路的尽头有灯光,有饭菜香,有人喊他“小兔崽子”。他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