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朱允熥还趴在自己床上睡得正沉,就被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马皇后的手劲不大,但老嬷嬷们的手很利索,扒衣裳的扒衣裳、系腰带的系腰带,半盏茶的功夫就把一个睡眼惺忪的朱允熥收拾得齐齐整整,推到了坤宁宫正殿的门槛外。
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看见朱元璋坐在正殿的椅子上,面前摆着那方青白色的螭龙纽玉印。老皇帝把玉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直泛到眼角,整张脸都显得平和了几分。他听见脚步抬起头来,看见朱允熥站在门口,笑意忽然换了样子——从春风化雨变成了夏日雷暴。
他把玉印小心翼翼地放到旁边的锦盒里,然后弯腰把脚上那只布鞋脱了下来,攥在手里,鞋底朝外。
“小兔崽子,”朱元璋站起来,拿着鞋朝朱允熥走过去,“你知不知道你跑出去这一个月,你祖母天天晚上在菩萨面前念经?咱收到了八百里加急说你被围了,咱三天没吃下饭。你现在倒好,睡得挺香?”
朱允熥还没反应过来,那鞋底就落下来了。啪的一声脆响,打在屁股上,不重,但响。朱元璋攥着布鞋骂一句打一下:“让你跟出去!让你不吭声就跑!让你害得咱跟你奶奶担心!你知不知道你爹在乾清宫门口站了一夜等消息?!”
朱允熥嗷的一声窜了出去,满大殿地跑,鞋底追在后面,啪啪啪地响。“皇祖父!孙儿知错了!”他边跑边喊,绕着一张紫檀木圆桌转圈,“孙儿再也不跑了!真的!皇祖父您把鞋穿上——”
朱元璋哪肯罢休,追着他满殿转,布鞋举着,脸红脖子粗地骂:“还跑!你跑得还挺快!上战场跑得更快!咱让你跑!咱今天非把你屁股打开花不可!”他中气十足,声音洪亮,震得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朱允熥一边跑一边捂着屁股回头喊:“皇祖父您慢点!您别闪着腰——”
马皇后坐在榻上,端着一盏茶,看着祖孙俩绕着柱子追,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她没有拦,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对旁边的宫女说了一句:“再给他俩沏一壶,且得跑一会儿呢。”
最后朱允熥被朱元璋堵在了殿角,老皇帝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子,布鞋啪啪两声落在屁股上,虽然声音清脆,力道却已经有雷无雨了。朱允熥缩着脖子蹲在墙角,老老实实地挨完了最后两下,抬头冲朱元璋咧嘴笑了一下,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红晕:“皇祖父,您消气了没有?”
朱元璋把布鞋往地上一丢,弯下腰穿上,喘了两口气,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消了。再跑一回试试,咱用板子打。”
朱允熥蹲在地上揉着屁股,嘴上应着“不敢了”,眼底却亮晶晶的。朱元璋看着他那个样子,气已经彻底散了,哼了一声,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锦盒里那方玉印,摸了摸螭龙的脊背,像是在摩挲什么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第二天早朝,朱元璋让人把那方玉印摆在了御案的正中央。螭龙纽的青白玉身在晨光里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晕,压在御案上方的明黄锦垫上,沉甸甸的。
满殿文武看见那方玉印的时候,殿上的空气足足凝固了三息,然后山呼海啸般的贺喜声响了起来。文官班中有人当场哽咽,武将班中有人激动得捋着胡须手直抖。传国玉玺失传了将近百年,如今重新回到大明手中,这比打赢十场仗都提气。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等那阵声浪过去了,才抬起手,殿上安静下来。老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大殿的金砖上:“这方玉玺,是咱的孙儿——三皇子朱允熥,从北元王帐中亲自找出来的。咱这孙儿,今年十二岁,跟着征北大将军出了塞,在胪朐河守了七天,跟着蓝玉追了八百里,最后进了北元可汗的王帐,把这块丢了一百年的东西带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殿的人:“咱以为,该给他一个封号。”
殿上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没有人站出来反驳。功臣们还能说什么?玉玺是人家的孙子找到的,战功是人家孙子跟着打的,虽然年纪小,但这份功劳实打实地摆在御案上,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朱元璋的目光从殿上众人脸上划过,最后落定:“传朕旨意——皇三孙朱允熥,年十二,随征北军立功,寻获传国玉玺,着即册封为吴王,赐金册金宝,岁禄一万石。”
吴王。大明的开国功臣里,封过吴王的只有一个人——朱元璋自己。他在称帝之前就是吴王。这个封号在老皇帝心里压了三十年,如今给了朱允熥,满殿文武都听懂了那个分量。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朱允熥跪在殿中,接过那道明黄圣旨的时候,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他的手指攥着圣旨的卷轴,攥得有点紧,抬起头来迎着满殿的目光,朗声道:“孙儿——领旨谢恩。”
紧接着朱元璋又开口了:“皇二孙朱允炆,温恭仁孝,读书勤勉,册封为淮王。”这道旨意下去,殿上的气氛微微松了一些——给了吴王,也给了淮王,嫡庶之间各有封赏,朝中的人心像被一只大手轻轻拨了一拨,又大致归了原位。
散朝之后,消息传到了东宫。
吕氏坐在窗边,面前的绣绷上扎了一半的梅花,针还插在花瓣中央没有拔出来。她听完了丫鬟的传话,手指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有动。然后她把那根针从绣绷上拔下来,慢慢插回针线包,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天不收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派出去的人到了前线摸不到他的人影。北元围了他七天,他都活下来了。传国玉玺也被他找到了。”
丫鬟站在她身后,垂着头不敢接话。吕氏站了很久,窗外的风把她的鬓发吹乱了一缕。她把那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转回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走回绣绷前坐下,拿起那根针,继续扎那朵未绣完的梅花,针脚细密平整,看不出任何异样。
“急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碗没有涟漪的水,“战场上杀不了,别的地方未必杀不了。来日方长。”
窗外的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走了,光秃秃的枝丫斜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张开了却没有攥紧的手。朱允熥正跟着马皇后往坤宁宫走,怀里揣着那道明黄的圣旨,脚底还带着今早被布鞋追打的、隐隐的麻劲儿。他走到坤宁宫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又把怀里的圣旨往里揣了揣,然后迈步进了门槛,笑着喊了一声:“祖母!孙儿领了封号了!”
坤宁宫院子里,马皇后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听见声音抬起眼来,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