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一门的处置旨意传遍朝野,只用了不到一天。
起初还有人想求情。头一天早朝,都察院一名御史出班启奏,说吕氏一门毕竟曾为皇亲,全族流放广西烟瘴之地,是不是“显得朝廷太过严苛”——他还没说完,朱元璋就在龙椅上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口气从鼻腔里哼出来,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御史,说了一句:“你再替吕家说一句话试试。”御史的脸色当场就白了,跪在地上叩头不止。朱元璋没有拿他怎么样,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去,但满朝文武都听懂了那句“试试”后面的分量。从那之后,再没有人敢提一个“赦”字。
江南文官班中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替吴王撑腰,连淮西那帮人的尾巴都翘起来了。这些话传不到乾清宫,但朱元璋心里有数。他在批阅江南几道奏折时,看到几份措辞含蓄的“陈情”折子,什么“宜宽宥以安人心”“皇亲之族不宜过重”,他把那些折子搁在一边,批了一个字——“阅”,既不说准也不说不准,像是给那些人留了一扇没有关紧的门。但在那之前,他已经跟马皇后说过一句话:“江南那帮人,该敲打敲打了。”
朱允炆没有等到任何求情的机会。
他被软禁在东宫偏院的那几天,门外的侍卫换了两班,送饭的人一言不发地把食盒放在门口就走,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在屋里坐了一天一夜,然后在一张纸上写了一封短信给朱允熥,只有短短几行,字迹写得极慢,看得出每一笔都在用力,信里没有求情,没有辩解,只写了几个字:“三弟,保重。”这封信被侍卫拦下送到了朱标那里。朱标打开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纸叠好放进了袖中,没有转交给朱允熥,也没有销毁。那封信从此再没人见过。
朱允炆被带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奉天殿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厢不大,门板上了锁,窗缝用木条封死,只留了一道窄窄的透气孔。朱允炆从东宫偏院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袍,没有戴冠,手里攥着一卷书,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他走到马车旁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朝着东宫的方向行了一礼,那礼行得很慢,幅度很深,像是对着整座宫城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没有回头,弯腰钻进了车厢,车门在他身后合拢,铁链哗啦一声挂上了,只听得见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吱呀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凤阳高墙不是一座普通的高墙。那是一道砌在凤阳城外的、高达两丈有余的砖石围墙,围墙上设了岗哨,围墙里面是一片低矮的屋舍——住着被废的宗室、被贬的王爷、那些曾经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却永远跨不过去的人。朱允炆将在那里住一辈子。
送走朱允炆的第二天,朱允熥从太医院出院了。朱橚说体内的毒素已经排尽了,只需要再喝几天养气补血的汤药就能恢复如初。当天晚上,马皇后把他叫到了坤宁宫,替他理了理衣领,上下看了他好几遍:“瘦是瘦了点儿,精神头还好。”她拍了拍他的肩头,“明儿早朝,你跟你祖父一起去奉天殿。”
朱允熥看着祖母的眼睛,她眼里的光像一盏被拢了多年的灯,隔着一层纱罩,虽不明亮,却稳稳地燃烧着,从未灭过。
第二天的奉天殿亮得惊人。初冬的太阳从大殿东侧的天窗斜斜地照进来,把金砖地面映得一片暖融融的光。百官已经列班站齐,文官在东,武将在西,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御阶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又从那道身影移到他身旁站着的少年身上。
朱允熥穿着一身崭新的蟠龙朱袍,腰间束着玉带,站在朱元璋御座的侧前方。他站得笔直,目光平视着殿中黑压压的朝服,面色因为大病初愈还带着一点苍白,但那一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出奇。
朱元璋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他没有拿圣旨,没有让人宣读,只是看着满殿文武,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地落在每一块金砖上:“朕今日只有一件事。皇三孙朱允熥,自小养在坤宁宫,读书明理,随军出塞,寻回传国玉玺,又在朝会上表明过自己的志向。朕以为,他可以当太孙。今日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朕把这事定下来。谁有异议?”
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文官班中有人微微动了一下脚,欲言又止,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武将班那一头,徐达率先出班,拱手弯腰:“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太孙殿下。”
他这一开口,朝中顿时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武将班子跪得干脆利落,文官班中迟疑了片刻也跟着跪下了,朝服摩擦的窸窣声响成一片,像一阵忽然涌起的潮水拍过御阶。朱允熥站在御阶之上,没有后退,看着满殿伏倒的身影,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朱元璋,正了正衣冠,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孙儿领旨。”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脚边的孙子,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许多年前他追着这个孩子在坤宁宫满殿跑的时候,拍在他脑袋上的那一下一样,只是那只手比当年沉稳了许多,也温和了许多。他低声说了一句:“起来吧。往后你得替朕扛事了。”
朱允熥站起来,站在御阶上,迎着满殿的目光,像一棵刚刚被移栽到阳光下的树苗,根还浅,但已经朝着土层深处伸出了细细的触须。
奉天殿外,初冬的太阳升起来了,把整座宫城的琉璃瓦都照得亮晃晃的。东宫方向那扇锁了很久的院门终于被打开了,几个宫人正在打扫院子里的落叶,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细碎而绵长,像是有人在远处慢慢地翻着一本很旧的书。朱允熥走出奉天殿的大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空蓝得发亮,远远有一行大雁正往南飞,排成人字,翅膀在日光里扇动着细碎的金边。他站在门槛外停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坤宁宫里,马皇后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旁边放着那碟还没吃完的糖渍梅子。她听见宫门那边远远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贺喜声和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拈了一粒梅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含了一会儿。甜的,酸的,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