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祁廷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放下手里买来的盒饭,走到姜幼宁身边,低声叮嘱道:“师父忙了一下午,肯定早就饿了,你带他去隔壁的饭店吃点东西吧。”
姜幼宁看着他塞到自己手里的钱,轻声问:“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她原本还想趁着吃饭的机会,正式给他们好好做个介绍。毕竟,这两个男人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也想趁机拉拢拉拢两人之间的关系,刚才霍祁廷的反应,让她直觉,他肯定是挨师父骂了。
“你先带师父去吧,我要是也走了,这里就只剩他了,你放心?”霍祁廷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姜幼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正巴巴地凑到盒饭前挑挑拣拣的姜云骁。
云芳和齐大山夫妇,还有齐志高,在陆佑年施针脱离危险后都已经回去了。
如果独自留下姜云骁陪着陆佑年,她还真不放心。
“好,那我带师父过去。”
医院附近有不少小饭馆,但师父有洁癖,又不喜欢热闹,所以姜幼宁特地挑了一家相对干净,清净的小店。
坐下前,姜幼宁特意拿出手帕,把桌子和凳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师父,可以坐了!”
又用开水将碗筷重新烫洗过,“师父,可以用了!”
她知道师父有饭后喝茶的习惯,便又去找老板要了茶叶,“师父,你等一下,我去找老板!”
看着姜幼宁絮絮叨叨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模样,时苍南的眼神暗了暗。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可怜巴巴,跌跌撞撞来找自己的小姑娘。
那时候的姜幼宁,是真可怜啊。
她第一次来找自己,是被陆佑年背着来的,她被踹进了冰窟窿里,浑身湿透,差点冻僵,烧得连意识都快没了。
当时他才刚刚平反,被下放磋磨了整整十年,又因为行医遭了至亲至爱的背叛,说实话,他那时是真的心灰意冷,不愿再执针行医了。
是陆佑年跪在门外求了他一整夜,是那个烧到失去意识的小丫头,在濒临死亡之际,还死死抱着他的腿,哭着哀求:“求求你,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他终究是心软了,施针救了她。
等她醒来,他让她立刻走,却没想到,等他从山里干完活回来时,那个小小的人儿,竟把他那凌乱不堪的院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堆积的脏衣服脏鞋子,也全都洗净晾晒好了。
可他当时极度憎恶别人未经他允许,就碰他的东西,当年那个徒弟之所以能成功举报他,就是往他的物件里塞了罪证。
他当场把小丫头骂了个狗血淋头,把她轰出了院子,让她马上滚。
后来他把她碰过的所有东西都检查了一遍,忙完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他正要准备做饭,掀开锅盖一看,里面竟温着她早就做好的饭菜。
他以为自己骂得那么凶,她绝不会再来了,可没过两天,她又敲开了他家的院门,这一次,她被揍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他给她擦了药,包扎了伤口,经过上次的教训,她没敢再逗留,伤口一处理好就默默离开了。
结果第二天,等他准备上山干活,打开院门,看到了用树叶包着,放在门口的野菌子。
再后来,她又来了,带着一身新伤,包扎好离开后,留在门口的变成了洗干净的野果子。
如此反复,短短一个月,他都不记得她来了多少次。每次来,身上的伤都不一样,每次走,留在门口的东西也都不一样。
真正决定收留她的那次,是她处理完伤口刚走出门,天就下起了大雨。
她不敢逗留,不敢碰他的任何东西,就缩在院门口,浑身被淋得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他举着伞走过去,还没靠近,她就吓得连忙摆手,怯生生地喊:“师父,我没碰你的东西,我也不是赖着故意不走的,我,我马上就走。”
那一刻,他终于把她留下了。不止留下了,从那以后,那座小院还多了一间属于她的房间。
她很勤快,也很乐观,每天都会把小院收拾的干干净净,高兴了还会边跳边哼曲儿。
冷寂的小院因为有了她,有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他那犹如枯水般的生活,也终于多了一丝色彩。
师徒在一起的时候,她总会这样像个小鸟一样,不知疲倦地为他忙前忙后,还师父师父喊个不停。
她是个好姑娘,只是命太苦了。
“师父,茶来了!您小心烫。”
姜幼宁端着茶水走来的声音,将时苍南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放下茶杯后,姜幼宁又笑嘻嘻地凑上前:“这是老板在市场随手买的茶叶,不是什么好茶,您先将就着喝。
等明天,我给您送好茶来。这次回来,我不仅给您带了好茶好烟,还有好酒呢!这可都是霍祁廷付的钱!”
她特地提起霍祁廷,一是想帮他在师父面前刷个好感度,二是想趁机打探一下,师父刚才到底找他聊了什么。
喝了一口茶,时苍南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丫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放心,我没骂他。”
没骂?
没骂霍祁廷脸色还能那么难看,反应还能那么奇怪?
“那师父您肯定也没跟他说什么好话。”姜幼宁神色笃定,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师父,霍祁廷很好,我不是被强迫和他在一起的,他也真的对我很好很好。
我能成为文工团的台柱子,能上电视,上报纸,都离不开他的助力。
他帮我,不是单纯觉得彰显了他霍九爷的实力,为了让他这个做丈夫的脸上有光,只因为这些都是我想要的,是我渴望得到的。”
“师父。”她看着时苍南,眼神坚定,“他真的很好,好到让我觉得,如果前面吃的那些苦都是为了遇见他,那一切都值得!”
这番话,让时苍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她前面吃的那些苦,换作旁人,恐怕没几个人能熬得下来。
可她竟然说,为了霍祁廷,一切都值得。
这孩子,是真的彻底动了真心啊。
时苍南放下茶杯,沉声道:“既然你觉得他千好万好,那他眼下遇到的这个困难,你就得陪他好好面对。”
姜幼宁眨了眨眼睛,满脸疑惑。
困难?
霍祁廷能有什么困难?
“师父,您有话就直说吧。”
时苍南深吸了一口气,才缓声说道:“我找霍祁廷单独说话,是因为我察觉到他脸色不对,身体有异样,我担心之前他中的毒没有清除干净。
给他把脉后,果然如此。那些残留在他体内的余毒,伤了他的根本,他很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让你有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