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两秒。
老赵的声音重新响起时，警惕明显比刚才重了不少。
“你从哪听来的？”
周临川脚步不停，出了小区，迎面就是一股夏天特有的热浪。
街边早餐铺刚支起蒸笼，豆浆和油条的香味飘出来，路口堵着几辆送货车，行人低头刷着手机，谁都不知道世界还剩多久会彻底变样。
可周临川没心情看这些。
他握着手机，语气很平：“前两天不是说有批进口冻品要转仓么，我随口问一句。”
“赵哥，都是老熟人了，你紧张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咔哒声。
老赵应该点了支烟。
“少来。”他冷笑一声，“你都离职多久了，还惦记城西库的事？”
“再说了，就算有，也跟你没关系。”
周临川嗯了一声，没急着接话。
他太了解老赵这种人了。
当值班主管这些年，工资不高，油水不算少，见风使舵是本能，凡事先护住自己那点好处。前世末世刚开始时，老赵还仗着手里钥匙和出入权限吃过一波红利，后来得罪了人，死得也快。
这种人谈交情没用。
得谈好处。
“赵哥，我不白问。”
周临川走到马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我就想知道三件事。”
“低温区腾出来多少位置，备用电源最近检修没，库里这几天有没有临时增加保温耗材和包装冰。”
老赵那边没吭声。
出租车停在面前，周临川拉开后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城西物流园。”
司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踩下油门。
电话里这才传来老赵压低的声音。
“你问这些干什么？”
“真打算回来干仓储？”
“还是说，你在替谁探路？”
“都不是。”周临川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语气平静得近乎没波澜，“我是在救命。”
电话那头明显噎了一下，随即骂了句脏话。
“有病吧你？”
“周临川，大清早发什么疯？”
周临川没解释。
他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解释。
因为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只会相信已经砸到脸上的灾难，不会相信提前一个月的警告。
他淡淡开口：“今天中午我到库区门口，请你吃饭。你把我问的这三件事告诉我，我给你这个数。”
他说了个数字。
不算大钱。
但对老赵这种人来说，够买两条硬烟，再加几顿像样的酒局。
老赵沉默几秒，语气终于松了点。
“就这点事？”
“就这点事。”
“你最好别害我。”
周临川扯了扯嘴角。
“放心，现在还没人顾得上害你。”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往腿上一丢，闭上眼，开始在脑子里飞快过一遍城西冷链库的结构。
前世他去过那地方不止一次。
库区不算全城最大，但位置好，靠近一条还算通畅的支路，附近有废弃厂房，背后还有一片老仓区。
一旦大乱起来，那里的价值远比表面上大。
最关键的是，前世第一场寒潮之后，那里会因为备用电源检修没做完，出现一次短时间断供。
也正是那次断供，让很多原本不值钱的东西，一夜之间变成了抢破头的命。
如果他没记错，仓里除了常规冻品，还会临时堆一批保温包装和低温运输耗材。
这些东西平时没人多看一眼。
到了末世，就是活路。
出租车拐上高架，司机随口开了句玩笑：“小伙子，这么早去物流园，送货还是催债啊？”
周临川睁开眼，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司机。
对方胖胖的，脸上挂着油汗，显然只是随口搭话。
前世这种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场景，他后来不知道想起过多少次。
那时候他总会想，如果一切还能重来，他绝不会再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没意义的客气和犹豫上。
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口问：“师傅，你觉得现在什么最值钱？”
司机愣了一下，哈哈一笑：“当然是钱啊。”
周临川也笑了笑，没再接话。
现在当然还是钱。
可再过一个月，就不是了。
再过一个月，钱买不到持续供暖，买不到稳定药源，也买不到有人肯开车穿过暴雪给你送命。
真正值钱的，会变成仓、车、油、药，还有能把这些东西拧成一条线的人。
而那条线，这一次他一定要先攥住。
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开进城西物流园附近。
周临川远远就看见一片巨大的蓝灰色仓库群，外墙在正午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门口进出的货车不算多，保安亭里的人正低头玩手机，电动闸杆慢悠悠抬起又落下，一切都显得松散、正常。
可周临川的目光，直接落在最里面那排低温仓区上。
就是那儿。
前世那场暴雪之后，那里短短半天内就死了三个人。
不是冻死。
是抢物资时被活活踩死的。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个普通冷库，等真正缺东西时才发现，里面堆着的不是货，是整个片区最先能救命的一批保温和冷链耗材。
车停稳后，周临川付了钱，下车，抬眼看向库区门口。
老赵果然已经在那儿了。
还是那副样子，圆脸，秃了一点的脑门，衬衫扣子永远扣得歪歪扭扭，手里夹着烟，一副“老子门儿清”的表情。
看见周临川走过来，老赵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想看出他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你真来了？”
周临川懒得寒暄，开门见山：“低温区腾了多少？”
老赵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吐了口烟。
“妈的，你还是这德行。”
他说归说，还是压低声音开口：“d 区和 F 区都在腾，过两天要进新货。备用电源上周刚报过修，还没彻底弄利索。至于保温耗材……还真多进了一批，听说是给长线冷链配货备用的。”
周临川眼底微微一沉。
全对上了。
一条都没错。
那就说明前世的关键节点，至少现在还没有偏掉太多。
他刚想再问细一点，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轰鸣。
两辆黑色越野车一前一后开进库区，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好惹的压迫感。车还没停稳，门口几个原本懒洋洋的保安已经下意识站直了点。
老赵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微微变了。
“操，他们怎么今天就来了？”
周临川眉头一挑。
“谁？”
老赵下意识闭嘴，显然有点后悔自己说漏了。
可周临川已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第一辆越野车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走了下来。
三十来岁，寸头，手臂有纹身，走路不快，气势却很沉，像是那种习惯了让别人主动让路的人。
周临川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冷了下去。
这个人，他认得。
不只是认得。
前世寒潮爆发后没多久，这个人就靠抢仓、控货、吞人，一路从物流园一带爬了起来，后来成了韩启山最早一批合作对象之一。
名字他记得很清楚。
杜成。
前世第一个踩着别人尸体吃饱的人之一。
现在，他居然已经提前出现在这里了。
周临川缓缓眯起眼，原本只是七分紧绷的心，瞬间提到了十分。
看来，这一世盯上物资节点的，不止他一个。
真正的抢夺，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