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完最后一句,热芭把手摊到了白浪面前。
白浪跟她击了个掌。热芭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是让你把笔给我。”
两人在外面吃过饭才回到白浪家。《天地无霜》从头唱到了尾,一句没落下。白浪坐的那头挨着边几,几份下午从公司带回来的资料上,正好搁着一支黑笔。
他把笔递过去:“写什么,合唱完还得签字?”
热芭没用他的文件,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张对折的旧版晚会流程,在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两行,撕下来给他。
观众:白浪。
节目:热芭跳舞。
白浪接过来翻了一面,背后印着半行“演员候场”。好好一张纸,被她撕得一边宽一边窄。
“这票能进门?”
“过我这关能。门口那个得等主办方发。”热芭往他身边挪了挪,给他看流程上印的日子,“你那天在北京吗?”
“在。下午有个品牌拍摄,通告还没发。”
“我的节目在上半场靠后,具体几点上台还说不准。”
白浪看了看那张手写票:“那你先给我留个位置。我明天问清楚几点收工,再告诉你。”
热芭伸手拿回那张纸,在下面补了一行日期。这次她没还给他,直接塞进了他的手机壳里。
“这样不用回头再找。”
笔帽还攥在热芭手里。两个人一起上过那么多次节目,她向来是把流程往他怀里一塞,说一句“到时候见”。这回单单请他坐在台下,倒把一张纸摆弄了半天。
白浪接过笔帽扣好,顺手握住她的手:“你想让我坐哪边?”
“正面。别从后台看。”
“这个位置还有讲究?”
“今天转身的时候,我老要往旁边让一点,还记得吧?”
“记得,你走完还得低头看一眼地上那块胶布。”
热芭笑着往他肩头碰了一下:“等人齐了,你从正面看一遍,就知道我为什么非得把那半步走好。”
“行,我从正面看。”
她心满意足地靠下来,一只脚搭上沙发,轻轻晃了两下。白浪将手机放到茶几上,黑色的手机壳被纸条顶起来一点,他用拇指压了压,把那角毛边也收了进去。
第二天,两人睡到自然醒才起来吃早饭。热芭下午去跟伴舞合练,白浪也回了公司。
品牌那边场地已经订好,拍的是一组棚内平面,约到下午三点。白浪让团队把需要录的口播一并核清楚,省得当天到了现场,才发现还有漏项。等确认这几项都排得下,他给热芭回了消息。
“你那张票,可以换真的了。”
接下来几天,热芭没再拉他去练习室。第一次合练结束,她给他发了张所有人坐在地板上换鞋的照片。后来进剧场彩排,照片也不发了,只把电子票转给他。
七排十二座,靠近侧边的通道。
“先说好啊。”她在语音里提醒,“那天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回去再告诉我。刚下台的时候,只说好听的。”
白浪回她:“万一我觉得特别好看呢?”
“那你可以多说几遍。”
到了晚会当天,棚里的工作按时结束。白浪出来时,助理正低头给人回消息。
“晚会那边核对了入场名单,问要不要把你换到前排。嘉宾席视线好,进出也方便。”
“不换了,七排挺好。”
“他们怕招待不周。”
“你就说我自己跟热芭要的票,今天没工作,不用接待。”
助理跟那边回过话,将外套递给他。白浪换下拍摄的衣服,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指碰到硬壳背后鼓起来的一小块。
正式票已经收到了,那张手写的还在里面。
白浪找到座位的时候,舞台大幕还没有拉开。
这一片是给演职人员亲友留的位置,没摆名牌,也没人拿流程单过来提醒他待会儿该对着哪边的镜头。引导员看过电子票,低声说了句“台阶小心”,便继续去接后面的人。
坐下以后,白浪先给热芭拍了张照片。没有拍人,只有自己的鞋尖和前方还没亮起来的舞台。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来:“你还真听话,没往后台跑。”
“票都验过了,进后台这钱不白花了?”
“白浪老师,请问你花了多少钱?”
“唱了一整首歌。”
那头好一会儿没回。等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才亮了一下。
“挺贵的,那你认真看。”
白浪笑着收起手机。他旁边一个位置还空着,再往里坐了几位上了年纪的观众。前排有个孩子从节目单背面开始数,跟爸爸争了半天谁先出场。爸爸把本子翻回来,他自己先笑了。
开场提示响过第二遍,灯暗下来。
白浪平时参加活动,很少有机会这样看完别人的节目。不是在后台等人叫名字,就是轮到别人上台,自己刚好得出去补采访。今天安稳坐到第四个节目,他甚至跟着台上的魔术师找了半天那枚消失的硬币。结果灯一开,硬币在主持人袖子里,他猜错了。
再往下,轮到热芭。
舞台两侧先亮起窄窄的白光,几名舞者背对台下站在光里。音乐一起,队形从中间分开,热芭由后面转到台前。一身利落的红色演出服,和练习室里随手扎起头发、蹲在他旁边系鞋带的模样很不一样。
白浪看到这里,才明白她为什么让他一定从正面看。
热芭独自练习时,侧身、收手、让出半步,中间看着总像空了一拍。到了台上,她刚让出位置,后面的舞者恰好从那里转出来。六个人交错而过,红色衣角在一排素色舞衣间掠过去,热芭转眼又回到了最前面。
那半步正好。
等她沿着斜线走到另一侧,后排的舞者已经两两错开。明明是白浪在练习室看过的动作,换个位置再看,竟然处处是新鲜的。他索性不再找自己认得的那几拍。
最后一个音落下,热芭的手臂向外一展,台下响起掌声。有姑娘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特别亮,隔着几排都听得清。
白浪也在鼓掌。
热芭跟身边的舞者牵手,排成一排朝台下鞠躬。起身时她往七排这边望了一眼,舞台很亮,观众席却暗,他不确定她看不看得见,还是抬起手,冲她挥了挥。
热芭跟大家一起退了场。
旁边有人小声说,刚才转身的时候,那道红色从人群里一下绕出来,真好看。白浪听了一耳朵,有点想告诉热芭,今天哪用得着他一个人专说好听的。
下一个节目开场没多久,身侧响起椅面放下去的轻响。
有人挨着他坐下来,小声问:“刚才你是不是冲我招手了?”
白浪转过脸,差点笑出声。
热芭在演出服外面罩了件宽松的外套,脚下换回平底鞋,眼角那几粒亮片还没卸。前排有人认出她,回过头来,她便笑着打了个招呼,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她递给白浪一瓶没开封的水,自己手里那瓶已经喝了一半。
“看见我了?”他问。
“没看清脸,看见那边有只手举起来了。”
“随便看见一只手,都算我的?”
“那么多人,我就记了你一个座位号。不看你看谁?”
这句倒让白浪没话讲了。他往旁边让了让,等她把衣摆从扶手边拢进去,才低声问:“怎么有空过来?”
“我的节目完了,最后才回去谢幕。跟舞监说过了,提前两个节目叫我。”她朝台上一指,“这支乐队彩排的时候我就想听,轮到他们,我每次都在换衣服。”
白浪看了眼她坐的位置,反应过来了:“你给自己也留了一张?”
“不然干吗特意挑靠过道的?我总不能让一整排人站起来给我让路。”
她说完,又凑近了些:“好了,现在听你说好听的。”
台上刚好响起一阵鼓声。白浪侧过身,让她听得清楚:“你在镜子前练了五遍的那一步,我看到了。”
“怎么样?”
“上次我只看见你给人让地方。今天看,后面五个人一过来,好像全是让你那一下带出来的。”他伸手比画了半圈,“等我找到你,你已经回到中间了。这一段特别好看。”
热芭听着,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就想给你看这个。昨天看导播彩排的回放,到这里正好切了近景。我后面那五个人,连个袖口都没拍着。”
“那这张票挺值。”
“是吧。”
她没再问还有哪里跳得好。台上吉他手拨了几个音,主唱来到麦克风前,她便安静下来,仰着脸听歌。
到了副歌,鼓点加进来,热芭感觉搭在扶手上的手背被轻轻碰了两下。她以为白浪在叫她,转头一看,他的手指还在膝头打着拍子,正跟台上的鼓手合在一起。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会儿。
白浪察觉到她的视线,停下手:“碰到你了?”
“没事。”热芭笑着摇头,“你以前在侧台等出场,是不是也这样?”
“以前比这个动静大。人还没上去,鞋跟先敲得旁边的人嫌吵。”
“我不嫌,你接着敲。”
白浪笑了一下,手指重新落下去。这次热芭用瓶底轻轻碰着自己的膝盖,陪他一起踩上了那几拍。
整支曲子唱到最后,两人跟着四周的观众一道鼓掌。热芭抱着水瓶往后靠,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跳的时候没觉出来,坐下来才知道腿有多酸。”
“那再坐一会儿。”
她点点头,也没急着拿手机看今晚的回放。
直到助理沿着过道过来,隔着几排朝她打了个手势,热芭才将水瓶交给白浪,扶着椅背站起来。
临走前,她弯下腰,在他耳边留了一句。
“等你下次上去唱,记得也给我留个位置。我可不想只能在后台听。”
说完,人便跟着助理沿侧边走了。
白浪坐在原处,看着工作人员把话筒架撤下去。刚才最后一段,主唱让开半步,把最亮的地方留给吉他手。鼓声收住,琴弦还在响,那一下震得他手心都有些发痒。
去重庆拍戏以前,团队问过他,后面的音乐演出还想不想接。那时他的时间都给了小北,只让他们暂时别往里排。电影拍完,《香蜜》也送到了结尾,他带回家好几份剧本,却一直没再提过这件事。
他拿出手机,给团队发了条消息。
“后面再有演出找过来,能跟乐队现场唱的,单独留给我看看。我想挑几首歌,好好唱一场。”
消息发出去,台上的灯也重新亮了。
谢幕的人从两边走出来。热芭已经脱了外套,一身红衣,站在几位舞者身边。这一次,她不用再找位置,站定以后,目光便落向台下同一个方向。
白浪在七排十二座,看完了整场。
散场灯亮起来,他把手机壳里的纸条取出来,跟助理借了一支笔。
在背面那半行“演员候场”下面,他照着热芭的格式写了两行字,拍给了她。
观众:热芭。
节目:白浪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