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昏暗的油灯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泥墙上。
沈家大嫂刚把熟睡的孩子安置好，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桌上的水渍。
沈然则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打磨着一把缺了口的猎刀。
姜芸坐在他们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沈大叔，婶子，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沈然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看向她：“说吧，孩子。”
“承蒙大叔和婶子收留，我和小鱼才算保住了一条命。”姜芸语气诚恳，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冷静，“但我盘算着，过两日，我得带着小鱼搬出去。”
‘啪嗒’一声，沈家大嫂手里的破布掉在了桌上。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与无措，连声音都带了几分急切：“芸丫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是不是婶子哪里没做好，怠慢了你们姐妹？还是你嫌这柴房太冷了？要是冷，婶子明日就把正屋腾出来给你们……”
“婶子，您别误会。”姜芸连忙伸手，轻轻覆在沈家大嫂粗糙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您和大叔待我们如骨肉至亲，我姜芸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我绝不是嫌弃这里，而是……为了咱们两家好。”
沈然放下手里的猎刀，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外头世道乱成了什么样，你心里没数？你大伯姜大山一家，现在就像是闻了血腥味的疯狗。你一个半大的丫头，带着个病弱的妹妹，搬出去？你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叔保护不了你们？”
面对沈然的质问，姜芸没有半点退缩。
她知道，这位大叔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性子直，也是真心把她当晚辈护着。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要把话说透。
“大叔，我知道您不怕事，也护得住我。”姜芸迎上他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剖析起来，“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那个大伯娘满口污言秽语，村里人多嘴杂，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我不能把你们不当回事。”
沈家大嫂愣住了，嘴唇嗫嚅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姜芸眸色微暗，继续说道：“我不能因为自己求生，就不管你们的死活。”
沈然眉头锁得更深了，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他是个粗人，只想着护住这可怜的丫头，确实没细想那些妇道人家的弯弯绕绕。
“那你打算搬去哪？”沈然沉声问，语气里依旧透着不赞同，“这甜水村，几十户人家，如今大半都饿得眼睛发绿。谁家能给你腾个安稳的窝？”
“王婆婆家。”姜芸吐出四个字，语气笃定。
“王婆婆？”沈家大嫂愣了一下，随即担忧道，“王婆婆是个好人，可她年纪那么大了，儿子又被拉去服了苦役，家里连个壮劳力都没有，房子也破败得不成样子。你去她那里，万一遇到贼人，一老两小，怎么抵挡？”
“婶子，这正是我要搬去她家的原因。”姜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王婆婆年纪大，无依无靠，我带着妹妹去投奔她，名义上是去照顾她老人家。村里人就算再眼红，也挑不出半点理来。大家只会觉得我知恩图报，孝顺孤寡。这叫占住了理和名。”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接着道：“更重要的是，王婆婆在村里辈分极高，威望重。我大伯一家若是敢来沈大叔您这里闹，那是欺负外来户；可他们若是敢去王婆婆家踹门，那就是欺师灭祖，不敬尊长！到时候，不用我开口，村里那些老一辈的人，用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一家淹死。”
沈然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她确实聪慧。
他顿了顿说：“我之前倒是听人说，这村里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大家都在商议着要外出逃荒呢。”
逃荒？
姜芸眸光一凛，随即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不走。打死我，我也不离开甜水村。”
“为何？”沈家大嫂急了，“大家都去逃荒，这村里若是空了，你们留下来岂不是更危险？”
“婶子，逃荒路上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还少吗？”姜芸声音冰冷，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理智，“县太爷的粮仓早就空了，南方放粮的消息，不过是骗流民去送死的幌子罢了。没钱没粮，走在路上就是别人眼里的两脚羊。去了，才是九死一生。”
她紧紧攥着拳头，目光异常坚定：“我绝不逃荒，我有我的门路，能弄到粮食，能弄到盐巴。只要我死死扎根在甜水村，靠着这口山泉，靠着这片林子，我就能带着小鱼活下去。王婆婆年纪大了，走不动，她也不会走。我跟她搭伙，最稳妥。”
她没有说出枯井的秘密，但那份笃定，却让人无法反驳。
沈然沉默了良久。
他知道，这丫头心里藏着天大的秘密，但他是个聪明人，不该问的，他绝不会多嘴半句。
“你既然把路都想绝了，我也不拦你。”沈然终于松了口，“但你搬出去，咱们这搭伙的规矩，怎么算？”
姜芸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知道，沈然这是答应了。
“大叔，我搬走，不代表咱们断了交情。”姜芸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咱们的合作，照旧。只是换个方式。”
“怎么个换法？”沈然挑眉。
“您是猎户，这后山就是您的地盘。”姜芸条分缕析地说道，“您继续在山上打猎。我要是有危险，还得麻烦你保护我，粮食一定会分给你们，但你要是碰到什么珍稀草药，山珍野味，或是新鲜东西都可以给我，我可以拿粮食另外换。”
沈家大嫂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丫头，大方着勒。
“这笔买卖，咱们长期做。”姜芸看着沈然，目光灼灼，“我住在王婆婆家，在明处，用我的门路弄物资；大叔您在暗处，替我震慑那些不长眼的宵小。只要有您这把刀在后山镇着，村里谁想动我，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硬不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