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听不懂她们说的大道理,只觉得里面的人说话好听,衣裳好看,看得眼睛都不眨。
大家一边干着手里的活计,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屏幕,跟着里面的剧情叹气、骂人、发笑。
刘婶看到那小媳妇被冤枉,急得直拍大腿:“这傻闺女,你倒是还嘴啊!你一巴掌呼过去,看她还敢不敢欺负你!”
王婆婆笑着摇头:“大户人家讲究多,哪能像你这么泼辣。”
李木匠插嘴:“要我说,这男人也是个软骨头,自己媳妇都护不住。”
姜芸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几根泡软的柳条,灵巧地编着一只柳条鸟。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但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周围这几个人。
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样子。
没有饥饿,没有干渴,没有随时会丢掉性命的恐惧。
电视剧连着放了两集,屏幕里的小媳妇终于熬出了头。
刘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咬断了手里的麻线:“这憋屈劲儿,总算是顺过来了。”
姜芸看了看时间,把手机退出来,按灭了屏幕。
“不早了,明天还得早起出摊。”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婆婆,豆子泡好了吗?”
“泡好了,泡得透透的。”王婆婆站起身,捶了捶后腰,“这盒子里的戏还真好看,比咱们村口那唱大戏的还热闹。”
“明天晚上再给你们放。”姜芸笑了笑。
一夜过去。
……
今日快晌午的时候,游客渐渐多了,队伍排了起来。
季然来了。
她穿了件长风衣,气色恢复了不少,手里还拎着两杯热奶茶。
“芸丫头,给,暖暖手。”季然把杯子塞进姜芸手里,又顺手揉了一把旁边小鱼的脑袋。
“谢谢姐。”姜芸捧着杯子,没急着喝。
季然拉了张长凳坐下,看着排成长龙的队伍,满眼笑意。
“这几天我没怎么管,流水不降反升,丫头,你真是姐的福星,刘胖子那事儿没吓着你们吧?”
“没,姐,咱这摊子生意好,惹人眼红是正常的。”姜芸声音平稳,“只要每天流水涨,就不怕他们闹。”
季然转过头,看着姜芸。
这丫头哪怕穿了新衣裳,背脊还是挺得笔直,透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
“芸丫头。”季然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昨晚跟我爸妈通电话,把认你当妹妹的事说了。”
姜芸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没显露分毫:“叔叔阿姨没怪你胡闹吧?”
“怪啥啊,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季然拍了下大腿,“我从小就皮,他们老盼着有个贴心的小闺女,听我说你懂事又能干,非要见见你。”
季然语气热络起来:“这周末,你带上小鱼,跟我回家吃顿饭吧,我妈说要亲自下厨,给你炖排骨,我连小鱼的玩具都买好了。”
姜芸的指尖猛地收紧,塑料杯子被捏出轻微的咔咔声。
去季然家?
不行。绝对不行。
出了景区,外头那些跑的车、宽的道、高楼大厦,她一窍不通。
只要一开口,一抬脚,浑身的破绽就藏不住。
她连这边的路牌都不认识,万一遇到事,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更何况,还要带上小鱼。
在自己的地盘上,她能护住妹妹;到了别人的地盘,她心里没底。
姜芸垂下眼,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不能生硬地拒绝,季然是真心待她,冷了这颗心,对以后的买卖不利。
“姐。”姜芸抬起头,脸上挂着几分为难和受宠若惊的笑,“叔叔阿姨的心意,我真不知道咋谢才好,可这周末……真走不开。”
“走不开?摊子少开半天能咋的?”季然不解。
姜芸摇摇头,指了指排队的人,“姐,这周末县里放假,人肯定比平时多,婆婆和婶子不认字,也不会弄那个收钱的牌子,我一走,这摊子非乱套不可,要是惹了游客不高兴,断了回头客,砸了景区的招牌,我心里过意不去。”
季然张了张嘴,刚想说可以让胖姨帮忙盯着,姜芸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再说了,姐。”姜芸声音放软了些,“我跟小鱼乡下长大的,没见过大世面,去叔叔阿姨家,万一不懂规矩,碰坏了啥,或者哪句话说错了惹他们不高兴,我这心里更怕,你认了我,我已经高攀了,不能再去给你丢人。”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又处处替季然着想。
季然听得心里一酸,心想这丫头以前得受过多少白眼,才这么小心翼翼。
“你这说的什么话,谁敢笑话你?”季然眉头皱了起来。
“姐,我知道你护着我。”姜芸赶紧接话,语气轻快了些,“不如这样,等哪天叔叔阿姨有空了,你接他们来景区玩,这儿空气好,风景也好。我让婆婆和婶子拿出看家的本事,给叔叔阿姨做一桌最地道的农家菜,咱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吃,又自在,又能让叔叔阿姨尝尝咱们的手艺,你看行不?”
这番话,句句都在理,又巧妙地把主动权拉回了自己手里。
季然想了想,眉头舒展开了:“你这丫头,就是想得周到,也是,我爸妈一直说城里的饭菜没味儿,早就想尝尝土灶烧的吃食了,行,那就听你的!下周我看看他们时间,接他们过来。”
“好嘞,姐你提前说,我好备料。”姜芸笑着应下。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
她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她硬是咽了下去。只要能守住底线,这点周旋不算什么。
天擦黑了,景区的游客渐渐散去。
摊子收了,刘婶把青石案板擦得能照出人影,王婆婆把没卖完的几个米糕用油纸包好。
李木匠扛着工具箱从农家乐那边走过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丫头,今天的活干完了。那凉亭的顶都封好了。”
“辛苦了大叔。”姜芸点点头。
胖姨把今天的账拢好了,把一沓红彤彤的票子递给姜芸。
“丫头,今天的流水,比昨天又高了一百多。你点点。”
“不用点,胖姨算账我最放心。”姜芸把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们该回村了,因为那不舒服的感觉又上来了,之前可从未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