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廷尉亲自送安安去幼儿园。
黑色轿车停在幼儿园门口,安安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见一扇彩虹色的大铁门。门上画着太阳、云朵、小动物,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制服的老师,正笑着迎接每一个小朋友。家长们牵着孩子的手往门里走,有小孩在哭,有小孩在笑,还有小孩抱着妈妈的腿不撒手。
安安没哭,也没笑。他盯着那扇铁门,手搁在膝盖上,把裤子攥出了两个小拳头印。
“到了。”谢廷尉从驾驶座回头。他今天难得自己开车,没让司机送。一路上两人没说几句话,车里安静得只剩引擎声。
安安没动。
谢廷尉没催。他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弯腰站在车门边。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西装,但没系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等了几秒,见安安还不下车,于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亮晶晶的。
安安抬头看他。
“林管家塞的。”谢廷尉说,语气平平的,“他说你第一天上学,要甜一下。”
安安接过糖,捏在手心里。橘子味从纸缝里渗出来,香得他鼻子发痒。他小心地把糖塞进口袋,然后慢慢挪到车门边。谢廷尉往后退了半步,没伸手抱他。安安自己扶着车门跳下来,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幼儿园门口的老师迎上来,弯腰笑道:“是谢淮安小朋友吧?小班的,对吗?”
安安点了点头。
“我姓周,是您的班主任。来,我带您进去。”周老师伸出手想牵他。
安安没有把手伸过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廷尉站在车旁,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正看着他。
“去吧。”谢廷尉说,“放学我来接你。”
安安攥着口袋里的糖,跟着周老师走进铁门。
小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上贴满了小朋友的画,五颜六色的,有的画得像一团乱线,有的画得像太阳和花。安安被安排坐在靠窗的位子,桌上有他的名字贴纸,歪歪扭扭的,是周老师手写的。
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小朋友。安安谁都不认识。他把书包放在椅子旁边,坐下来,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发呆。口袋里那颗橘子糖被他攥得快要化了。
“你好。”
安安抬头。对面坐着一个扎两个小辫子的女孩,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正冲他笑。她面前堆着一摞积木,已经搭了一半。
“我叫林朵朵。你叫什么?”
安安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安安。”
“安安。”林朵朵念了一遍,从积木堆里挑了一块红色的,越过桌面塞到他手里,“这个给你。搭房子用。”
安安低头看那块积木。红色的,跟他床头柜上那块差不多大。他把积木攥在另一只手里,没搭。
“你搭吧。”林朵朵说,“我搭得可高了。”
安安犹豫了一下,把那块红色积木搁在桌面上,开始慢慢地往上叠。
刚叠了三块,一只手伸过来,“哗”一下把他的积木全推倒了。
积木散了一桌,有两块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安安僵住了。他的手还保持着拿积木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
“这块是我的!”一个男孩站在桌边,比安安高半个头,胖乎乎的,下巴上有一道明显的口水印。他指着地上那两块积木,瞪着眼睛喊,“我先拿的!”
安安没说话。他的手慢慢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程浩,明明是你抢人家的!”林朵朵站起来,小辫子一甩,挡在安安前面,“积木是大家一起玩的,你干嘛推倒!”
程浩不搭理她,弯腰把地上那块黄色积木捡起来攥在手里,又伸手去抢安安桌面上剩下的几块。安安下意识地用胳膊护住桌面,手背被程浩的指甲刮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
“你干嘛!”另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安安转头,看见一个剃着短寸头的男孩冲过来,一把推开程浩。程浩趔趄了一下,手里的积木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根。
“江奕乐你推我!”程浩叫起来。
“你抢人家东西!”短寸头男孩——江奕乐——挡在安安的另一侧,眼睛瞪得溜圆,“你再抢一个试试!”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小朋友都扭过头来看。程浩看看江奕乐,又看看林朵朵,嘴巴瘪了瘪,弯腰捡起墙根那块积木,哼了一声,抱着自己的积木筐走到教室另一头去了。
林朵朵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积木一块一块捡回来,放在安安桌面上。江奕乐也蹲下来帮忙,捡了两块握在手里,问安安:“你叫什么?”
“安安。”
“我叫江奕乐。”他把积木往安安手里一塞,“你别怕他,他就是个爱抢东西的。”
安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积木。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叠了一小摞,比之前搭的还要高。
周老师听到动静走过来,问怎么回事。林朵朵嘴快,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周老师把程浩叫过来批评了几句,又摸摸安安的头,说:“谢淮安,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就告诉老师,知道吗?”
安安点了点头。
周老师走了之后,林朵朵凑过来,小声说:“你别怕,程浩就是欠收拾。我爸爸说,欺负人的都是纸老虎。”
“纸老虎是什么?”安安问。
“就是看起来凶,其实一戳就破了。”江奕乐抢着回答,还伸手比了个“戳”的动作。
安安看着他们俩,慢慢把口袋里那颗橘子糖掏出来。糖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但橘子味还在。他把糖放在桌面上,推了推。
“给你们吃。”他说。
林朵朵和江奕乐对视一眼。林朵朵伸手把糖拿起来,剥开糖纸,掰成三小块。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一块递给江奕乐,一块放在安安手心里。
“你吃。”林朵朵含含糊糊地说,“可甜了。”
安安把那一小块糖放进嘴里。橘子味在嘴巴里化开,甜得他眯了眯眼睛。
下午四点,下课铃响了。教室门口陆陆续续来了接孩子的家长。安安把书包背好,跟着周老师往楼下走。走到铁门口时,他停住了。
谢廷尉站在门外。
他还穿着早上那身深蓝西装,靠在车旁,手机拿在手里,低着头在看什么。旁边有几个家长在偷看他,窃窃私语。安安没管那些目光,跑了几步到门口,在离谢廷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谢廷尉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口袋。
“今天怎么样?”他问。
安安想了想。“程浩抢我积木。”
谢廷尉的眉动了一下。“然后呢?”
“林朵朵和江奕乐帮我抢回来了。”安安说完,又补了一句,“他们是好人。”
谢廷尉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伸手接过安安肩上的书包,拎在手里。“上车。林管家做了你爱吃的。”
安安爬上车,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见林朵朵和江奕乐也出来了,被各自的家长牵着手往不同方向走。林朵朵冲他的方向挥了挥手。安安也抬起手,在车窗后面摆了摆。
车子发动了。谢廷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明天还去吗?”他问。
安安盯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道和人群。“去。”他说,“我跟他们说好了,明天还一起搭积木。”
谢廷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驾驶座旁边摸出一样东西,从肩膀上方递到后座。
是一整盒积木。比安安见过的任何一盒都大,铁皮盒子,盖子上印着彩色的城堡图案。
安安愣住了。
“林管家买的。”谢廷尉说,语气很淡,“放在车上好几天了,忘了给你。”
安安把铁皮盒子抱在腿上,沉甸甸的。他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积木,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比他今天在幼儿园玩的多十倍都不止。
他合上盖子,抱在怀里,抬起头看向前面。
谢廷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后视镜里映出他的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谢谢谢叔叔。”安安说。
谢廷尉没有回头,但安安看见后视镜里,他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
车开进院子时,安安透过车窗看见隔壁阳台上站着一个人。陆彦卿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朝这边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两层车窗玻璃,安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把铁皮盒子抱起来,把印着城堡的那面朝窗外转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