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安安正趴在地毯上画画。
客厅里的电话放在矮几上,黑色的,带一根卷曲的线。铃声很响,一声接一声,把安安从画册上抬起头来。他看了看电话,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林爷爷出去买菜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电话继续响。
安安从地毯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矮几旁。他盯着那部电话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把听筒拿起来。听筒很重,他两只手捧着,贴在耳朵上。
“喂。”他的声音很小。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有点粗,带着喘,像刚跑完步:“安安?”
安安没说话。他不认识这个声音。
“是安安吗?”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语气急了一些,“我是你二叔。你妈妈那边的二叔,安二叔。”
安安握着听筒,手指头收紧了一点。他记得“安”这个字。妈妈姓安。他的全名是谢淮安,里面有“安”。但“二叔”是什么,他不太懂。
“你外婆一直念叨你。”电话那头的男人继续说,“我们想来看看你,行吗?你在那个谢家,过得好不好?”
安安张了张嘴。他想说“好”,但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踩在矮几旁边的地毯上,脚趾头蜷着。
“你妈妈……”安二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妈妈让我们照顾好你。只是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
“我不认识你。”安安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安安听到一阵很轻的呼吸声,呼——吸——呼——吸,像有人把话筒捂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安二叔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轻了很多。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安安,你外婆年纪大了,她天天想着你。我们不是坏人。你信不信,我们家里也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叫安景屿,他天天嚷着要见表弟。”
安安把听筒换了一边耳朵。他忽然想起林爷爷昨天买回来的那盒彩色蜡笔,想起周老师上周发的那张画纸,想起陆彦卿画在纸片上的那只兔子。那些都是他认识的东西。他不认识电话里的这个人。
“我要等林爷爷回来。”安安说,“他出去买菜了。”
安二叔在电话里笑了一下,笑声有点干:“好,好。那你告诉谢家的人,说安家想来看看你。让你那个谢叔叔给个话就行。”
“嗯。”安安说。
“安安,”安二叔又叫了他一声,“你……你长高了吗?”
安安没有回答。他把听筒搁回电话机上,手指按在黑色的塑料壳上,停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回地毯上,坐回画册旁边。铅笔还搁在刚才的位置,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两道线,又放下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到玄关,踮起脚从门上的小窗往外看。院子里的石板路空空的,铁门关着。他回到客厅,爬上沙发,把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抱枕上。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他数着秒针跳了三十几下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铁门打开的响声。
安安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门口。林爷爷拎着两袋菜走进来,看见他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小少爷,怎么站这儿?”
“有人打电话。”安安说。
林爷爷把菜放在地上,走过去看了看电话机。那时候电话还没有来电显示,他对着电话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安安。
“谁打的?”
“他说是我二叔。”安安说,“妈妈的二叔。”
林爷爷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走到安安面前,蹲下来。
“他说什么了?”
“说外婆想我。说家里有个安景屿,要见表弟。”安安一字一字地复述,像在背课文,“说要来看看我,问谢叔叔行不行。”
林爷爷沉默了几秒。他伸手拍了拍安安的肩膀,力道很轻。
“知道了。”他站起来,“等先生回来,我跟他说。”
安安点了点头。他跟着林爷爷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林爷爷把菜一样一样放进冰箱。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一盒豆腐。安安站在门框旁边,手扶着门框,忽然问了一句:“林爷爷,二叔是什么?”
林爷爷手里还拿着一把芹菜,转过身来。
“二叔就是你妈妈的弟弟。”他说,“比你妈妈小一些的弟弟。”
“那他为什么现在才打电话?”
林爷爷把芹菜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他冲了一会儿芹菜,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才开口。
“可能……以前不知道你在哪儿。”他说,“也可能,以前不方便。”
安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想起妈妈走的那天,车门关上时的“砰”一声。想起那间空屋,想起巷口的风。想起妈妈蹲在他面前时垂下来的那缕头发。那些画面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出来了,像一本压在箱底的旧画册。
“安安。”林爷爷叫他。
安安抬起头。
“你想见他们吗?”林爷爷问。
安安想了一会儿。他想起幼儿园里林朵朵说过的话,说她有一个姑姑从国外回来,带了一大盒巧克力,可好吃了。他想起江奕乐说他叔叔带他去钓过鱼,鱼有这么大。他想起别的小朋友都有姑姑、叔叔、舅舅、阿姨。那些人从照片里走出来,变成真实的、会说话会送礼物的人。
“我不知道。”安安说。
晚上谢廷尉回来的时候,林爷爷把他叫到了书房。门关着,安安趴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什么都听不见。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窗外,隔壁的地灯亮着。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进来。”安安说。
谢廷尉推开门。他没有走进来,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你二叔打电话来了。”谢廷尉说。
“嗯。”
“他说安家想来看看你。”
安安点了点头。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谢廷尉的方向。
“你想去吗?”谢廷尉问。
安安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安家。外婆。二叔。安景屿。那些名字他听过,在电话里,在视频里,但都隔着一层东西。像隔着窗户看别人家的灯。
“他们家有院子吗?”安安问。
谢廷尉沉默了一下。“有。”
“有小朋友吗?”
“有。安景屿,跟你差不多大。”
安安把脸在膝盖上蹭了蹭。他想起陆彦卿说过的话——“重新搭就行”。他又想起林爷爷说的“你妈妈的弟弟”。妈妈。那个人是妈妈的弟弟。妈妈一定认识他。
“那我去看看。”安安说,“看一下。”
谢廷尉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走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安安的床脚。
“好。”他说,“周末让老陈送你去。”
安安点了点头。谢廷尉伸手把门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书房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
安安从床上滑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灌进来,凉凉的。他朝隔壁喊了一声:“陆彦卿——”
那边的窗户过了一会儿才打开。陆彦卿的脑袋从窗框里探出来。
“什么事?”
“周末我要去一个地方。”安安说,“我妈妈那边的家。”
陆彦卿在窗台后面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晃来晃去。
“你认识他们吗?”他问。
“不认识。”安安说,“但我要去看看。”
“如果不好呢?”
安安想了想。“那我就回来。”
陆彦卿点了点头。他看了安安一眼,然后缩回脑袋,把窗户关上了。安安也把窗户关好,只留了一条缝。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好,面朝窗户躺着。地灯的光从缝里漫进来,铺在地板上。
安安闭上眼睛,嘴巴里小声念了一遍:“安景屿。”
名字在空气里散掉了,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