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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外婆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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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哭了。

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进深紫色开衫的衣领里。她没有出声,只是那么看着安安,眼泪不停地流。安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安景屿身上。

“安安,你干嘛?”安景屿被他踩了一脚,往后跳了半步,拖鞋啪嗒响了一声。

安安没回答。他又往后退了半步,手攥着安景屿的袖子,攥得紧紧的。他的眼睛盯着外婆的脸,盯着那两道顺着皱纹滑下来的水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大人哭。妈妈走的那天早上,蹲在他面前时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谢廷尉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林爷爷也不会。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眼泪让他害怕。眼泪意味着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妈。”一个女人从客厅沙发那头站起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剪得很短,利利索索的,走过来扶住外婆的胳膊,“您别吓着孩子。”

外婆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点点头。但眼泪没止住,擦了又流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淮安。”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你长得像你妈妈。眼睛像。嘴巴也像。”

安安把脸别过去,看着安景屿。安景屿也看着他,脑袋歪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安景屿松开安安的手,跑到外婆面前,仰头说:“外婆你别哭了。安安来了,你应该笑。”

外婆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安景屿。然后她真的笑了一声,带着哭腔的,伸手在安景屿脑袋上拍了一下。“就你话多。”她说。

旁边的女人把外婆扶回沙发坐下。客厅里的其他人也围过来了。安安数了数,沙发上还坐着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比安二叔年轻一些;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女人,头发很长,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还有一个穿着宽松卫衣的少年,头发有点长,耳朵上别着一支铅笔,像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

“安安,这是你大哥。”女人指着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说。

年轻男人朝安安点了点头,目光很温和。“我叫安景辞。”他说,“你叫我大哥就行。”

安安没叫。他看了看安景辞,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

“这是你大姐,安若瑶。”女人又指了指穿黑毛衣的女人。

安若瑶抬起头看了安安一眼。她的眼睛很黑,像两颗安静的棋子。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安安,过了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那个是你三哥,安景行。”女人最后指了指穿卫衣的少年。

安景行把耳朵上的铅笔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打量了安安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比视频里好看。”

安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自己的衣角。他忽然很想谢廷尉。想他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的样子。想他沉默寡言的那张脸。

“安安,来坐。”外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她已经不哭了,脸上的泪被擦干了,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很多。

安安没有动。

安景屿又跑过来拽他:“走啦走啦,坐外婆旁边。外婆做了点心,可好吃了。”安安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从这个位置看不到大门外面,但他知道谢廷尉的车就停在外面,人还在那里。

“谢叔叔……”他小声说了一句。

“谢叔叔在外面。”安景辞接过话,语气很平,“他跟我说了,他在这里等你。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他都在。”

安安看了他一眼。安景辞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和他说话时的语气一样稳当。安安觉得他不像安景行那么吵,不像安景屿那么闹,也不像外婆那么让人害怕。

安安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慢慢走到沙发旁边,在离外婆一个拳头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外婆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她没有往安安那边靠,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安景屿爬上了沙发另一边,挤在外婆和安安中间,两条腿晃来晃去。“外婆,点心呢?”他嚷嚷,“你刚才说有的!”

“在厨房。”外婆说,“苏晚在做,一会儿就好。”

“我去看看!”安景屿从沙发上蹦下来,拖鞋都没穿就跑向了厨房的方向。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安安坐在沙发上,脚够不到地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安安。”外婆轻轻地叫他。

安安抬起头。

“你饿不饿?”外婆问,“坐了那么久的车。”

安安摇了摇头。

“那你渴不渴?外婆给你倒水。”

安安又摇了摇头。

外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偷偷看安安一眼,又移开目光。

安景辞从茶几上拿起一本书,翻开来慢慢看。安若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回了角落,手里捧着一本杂志。安景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魔方,手指飞快地转着,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客厅里很安静。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安静,像一个很多人待在一起、各做各的事情的那种安静。安安发现自己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外婆。外婆正看着壁炉上的照片出神。她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下巴有点尖,眼角有深深的纹路。安安又看了看壁炉上那排照片。最中间的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这个客厅里。女人的脸和外婆年轻的时候很像。

那应该是妈妈。

安安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一点蓝色蜡笔的印子,昨天画画留下的。他攥了攥拳头,蓝色的印子在掌心折出一道浅浅的褶。

“外婆。”他忽然叫了一声。

外婆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什么?”安安指了指壁炉上那张照片。

外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那是你妈妈。你满月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她比了一个很小的长度,两只手之间隔着拳头大的距离。

安安看着照片里那个婴儿。婴儿裹在一条白色的毯子里,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抱着他的女人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像被阳光照着。

“她叫什么?”安安问。

外婆愣了一下。“你妈妈?”

“嗯。”安安说,“她的名字。我只知道她叫妈妈。”

外婆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交叠着握紧,声音哑哑地说:“安莉。她叫安莉。”

安安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了一遍。安莉。他第一次知道妈妈的名字。以前“妈妈”就是妈妈,没有别的。现在这两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和照片里那张笑脸合在一起,忽然变得很具体。

“安莉。”他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外婆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捂嘴,没有擦,只是任由眼泪淌过脸颊。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看着安安,忽然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安安的头发。只碰了一下,手指碰到发梢就收回来了。

安安没有躲。

“你妈妈小时候也坐在这里。”外婆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就坐你现在坐的位置。趴在这个沙发上画画。画得满沙发都是铅笔印。”

安安低头看了看沙发垫。米白色的布面,干干净净的,什么印子都没有了。但他忽然觉得,也许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那些铅笔印还在。

安景屿从厨房跑回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摆着几块金黄色的点心。“来了来了!苏晚姐姐说刚出炉的!”他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油渍在盘子边缘洇开一圈。

外婆收回了手,把那盘点心往安安那边推了推。“尝尝。”她说,“这是你妈妈小时候最爱吃的。红枣糕。”

安安拿起一块。糕是温的,软软的,上面嵌着几粒红枣碎。他咬了一口。甜。比林爷爷做的点心甜,比谢家厨房做的甜,比他在幼儿园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好吃吗?”外婆问。

安安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

外婆笑了。这次的笑没有哭腔,没有眼泪。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笑,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纹路舒展开。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外婆天天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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