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陆彦卿够不着,搬了把椅子才拿下来。
安安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看着陆彦卿踩在椅子上,踮着脚从书架顶上抽出一本书。书不大,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陆彦卿从椅子上跳下来,把书放在写字台上。
“什么书?”安安问。
“我奶奶的。”陆彦卿把椅子推回原位,坐到床沿上,“她以前读的。”
安安拿起那本书。封面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眯着眼睛认了半天,认出“诗经”两个字。他翻开,里面的纸页泛黄,有的地方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夹着铅笔写的小字。铅笔字很秀气,一行一行排在页边空白处,有些地方还画了小小的圈,像是标注。
“这些字是你奶奶写的?”安安问。
“嗯。”陆彦卿说,“她看书的时候喜欢在边上写字。有时候写她自己的想法,有时候抄别的书里的句子。”
安安翻了几页。那些铅笔字有的他认得,有的他不认得。他看到一个词——“蒹葭”,旁边写着“像芦苇”。他问陆彦卿:“蒹葭是什么?”
“一种草。”陆彦卿说,“长在水边。秋天开白花。”
安安点了点头。他继续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页面上夹着一片干掉的叶子。叶子很薄,褐色的,叶脉还清清楚楚的。他捏起来看了看,又小心地放回去。
“这片叶子也是你奶奶夹的?”
“嗯。那天她从院子里捡的。她说好看。”
安安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深蓝色的封面在灯下反着一点暗光。他摸了摸书脊上的折痕,那道折痕很深,几乎要把封面分成两半。“她读了很多遍吗?”
“读了很多遍。”陆彦卿说,“她走之前,每天晚上都看一会儿。后来看不动了,就让我爸念给她听。”
安安抬起头。“她走的时候你几岁?”
“四岁。”陆彦卿说,“和你一样大。”
安安抱着那本书,手指在封面上来回蹭着。书皮是布面的,摸起来有点粗,像外婆那件深紫色的开衫。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书,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妈妈也是四岁的时候走的。”他说。
陆彦卿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把我送到谢叔叔家。”安安的声音小了一些,“那天早上,她把我抱上车,然后站在门口。车子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捂着脸。”
陆彦卿把床上的枕头挪了挪,靠在墙上,背靠上去。他的目光落在安安膝盖上的那本书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奶奶走的那天,”他说,“我在医院。病房里有一股很重的味道,我说不上来,反正不好闻。我爸让我叫奶奶,我叫了。奶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就再也没睁开。”
安安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回到这个房间,站在窗户前面看外面。”陆彦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院子里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后来我爸就把地灯装上了。他说亮着灯,人就不会走丢。”
安安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书页间夹着的那片干叶子,从边缘露出一小截,褐色的,薄薄的,像一只合拢的翅膀。
“陆彦卿。”
“嗯。”
“你奶奶的书,你经常看吗?”
“有时候。”陆彦卿说,“看不懂的地方就问我爸。我爸也看不懂,就一起查字典。”
安安把书翻开,翻到夹叶子的那一页。页面上有一段话,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三月初七,院里桃花开了。”安安辨认了一会儿,抬起头问:“桃花是什么花?”
“粉色的。春天开。”陆彦卿说,“院子里以前有一棵。后来枯了,我爸把它砍了。”
安安看着那行字。“三月初七”他认得,“桃花”也认得。“院里”他不太确定是什么意思,但他猜是院子里的意思。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三月初七,院里桃花开了。”
“她写的是那天。”陆彦卿说,“那天院子里桃花开了,她看见了,就记下来。”
安安翻到前面几页。每一页的页边都有铅笔字。有的是日期,有的是短句,有的只是一个词。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见页边画了一朵小花,花瓣五片,中间有一个圆圈。画得很简单,但能认出是朵花。
“这也是她画的?”
“嗯。”
安安把那朵花看了很久。五片花瓣,一个圆圈。他也会画这样的花。他画过很多朵,有的涂了颜色,有的没涂。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陆彦卿。”
“嗯。”
“你奶奶的书,能借我看吗?”
陆彦卿想了想。“不能借走。但是你可以在这里看。”
安安点了点头。他把书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有很多字他不认识,但他能看那些铅笔字。铅笔字很小,有的写得很端正,有的写得潦草一些,像写字的人累了。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陆彦卿坐在床上,也拿了一本书翻开。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安安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页边的铅笔字写着——“今天下雨了。院子里的树喝饱了水。”旁边画了一把小伞,伞下面有两个小人,一大一小。安安盯着那两个小人看了一会儿。大的那个撑伞,小的那个站在伞底下。
他想起下雨那天,他撑着伞蹲在栅栏边,陆彦卿撑着另一把伞蹲在对面。他伸出手,在那把画出来的小伞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比划什么。然后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他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踮着脚推了推,让书和别的书对齐。
“看完了?”陆彦卿从床上抬起头。
“嗯。”安安说,“下次还能看吗?”
“能。”
安安回到椅子上坐下来。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暗了,隔壁的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栅栏那边漫过来,铺在陆彦卿家的窗台上。陆彦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陆彦卿。”
“嗯。”
“你奶奶的名字叫什么?”
陆彦卿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周瑾。”他说,“瑾是美玉的意思。她告诉我的。”
安安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周瑾。和谢淮安一样,是一个完整的名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书架前面,指着那张贴着“谢淮安”的纸条旁边。空着的位置还有一点。他转头问陆彦卿:“我能在旁边写吗?”
陆彦卿走过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递给他。安安接过铅笔,在那张“谢淮安”纸条旁边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名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周瑾”。
他写完,把铅笔还给陆彦卿。陆彦卿低头看着书架侧面。两张纸条并排贴着,一张写着“谢淮安”,一张写着“周瑾”。他看了几秒,伸手把那张“周瑾”的纸条抚平了一下,和之前抚平“谢淮安”那张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安安把铅笔放回笔筒里。“我走了。”他说,“明天下午。”
“嗯。”
安安推开房间门,下了楼,穿上鞋,从陆彦卿家的后门走出去。雨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地灯的暖光铺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油。他跑回谢家,上楼,推开房间门,走到窗台前。他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彦卿”的纸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窗台上,用石子压好。然后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好,面朝窗户。陆彦卿的窗户还亮着灯。安安把手伸出被子,隔着玻璃,碰了碰窗台上那张纸的边角。纸贴得平平整整的,被石子压得严严实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嘴巴里念叨了一个名字,声音很轻,散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