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第一次去书店,是苏砚带他去的。
那天早上苏砚来谢家接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行安不认识的字。安安背上书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坐进一辆出租车。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条安静的街上。街两边都是梧桐树,树下摆着几家小店,其中一家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旧书店”三个字。
安安跟着苏砚走进去。书店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前面摆着几把梯子,有的木头的,有的铁的。地板踩上去咯吱响了一声,安安低头看了看,脚底下是旧木地板,磨得发亮。空气里有股纸和灰尘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呛,反而有点好闻。
苏砚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面,蹲下来翻了翻,抽出一本画册。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站起来,朝安安招了招手。
“过来。”
安安走过去。苏砚把画册放在旁边一张矮桌上,翻开。第一页是一幅画,画着一片田野,田里开着花,远处有一排房子。安安凑过去看,那幅画颜色很淡,像是褪了色。苏砚翻到下一页,又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女孩。女孩穿了一条浅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
“这是谁?”安安问。
“你妈妈。”苏砚说。
安安抬起头看着苏砚。苏砚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幅画。他的手指点在画上那女孩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她小时候也喜欢画画。”苏砚说,“这本画册是她七岁的时候画的。外婆一直留着。”
安安低头看那幅画。女孩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枝花,脸画得很小,只有两个圆点当眼睛,一条线当嘴巴。但那个站着的姿势,安安觉得很熟悉。他想起外婆房间里那张照片,妈妈站在院子里,白裙子,手里拿着花。和这幅画里的小人一模一样。
苏砚翻到下一页。画的是老宅的院子,房子只画了半边,另外半边画了个太阳。太阳很大,占了纸的四分之一。
“她画得比你好。”苏砚说。
安安没有接话。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碰了碰那页纸的边缘。纸很薄,摸着有点毛糙。
苏砚把画册合上,走到旁边一排书架前面,又抽出一本书。这次是一本绘本,封面上画着一只兔子。他把书递给安安。
“这本是她小时候最爱的。”苏砚说,“外婆说,她每天晚上都要读一遍。不读就不肯睡觉。”
安安接过那本绘本。书很旧了,封面上的兔子颜色已经淡成浅灰,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一道。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只兔子坐在窗边看月亮。下面的字他不认识几个,但他能看出那些字印得很整齐,一行一行的。
苏砚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给你起名叫淮安吗?”
安安摇了摇头。
苏砚伸出一根手指,在绘本书页的空白处点了点。“淮水巷。老宅后面那条巷子,她小时候每天放学都从那里走。巷口有一棵槐树,她喜欢那棵树。她说过,如果以后有小孩,名字里要带‘淮’字。”
安安低头看着那本绘本。淮水巷。他没有去过。外婆家后面确实有一条巷子,他上次去的时候没有走到那里。他想象妈妈小时候背着书包走在巷子里,经过那棵槐树,然后回家。她那时候叫什么?叫安莉。一个女孩的名字。
“那‘安’呢?”安安问。
“安是平安的安。”苏砚说,“也是安家的安。她想让你平平安安的。”
安安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淮安。谢淮安。妈妈起的名字。他以前只知道这是他的名字,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名字的来处。淮水巷的淮,平安的安。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有点重。像是一样东西被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隔着很多年,交到他手里。
苏砚站起来,把那本绘本放进帆布包里。“这本给你。外婆说本来就该给你的。”
安安点了点头。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包有点沉,压着他的膝盖。苏砚又在那排书架前面转了一圈,抽了两本别的书,翻了几页,放回去。安安抱着包,站在书架旁边等他。
“苏砚哥哥。”安安叫了一声。
苏砚回过头。
“你小时候也去过淮水巷吗?”
苏砚想了一下。“去过。你妈妈带我去过。她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给我买过一根冰棍。绿豆味的。”
安安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忽然想吃冰棍了。
“那棵槐树还在吗?”他问。
“在。”苏砚说,“上次回去我看过。比原来粗了很多。”
安安把帆布包抱紧了一些。他想去淮水巷。想看看那棵树。想吃一根绿豆冰棍。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抱着包,跟着苏砚走出书店。
外面的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一片一片地翻着光。安安站在书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子。旧书店。他记住了这个地方。
苏砚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安安爬上车,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车子开动之后,他从包里把绘本掏出来,翻开第一页。那只兔子还在窗边看月亮。
他看了一会儿,把绘本合上,抱在怀里。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嘴巴里没有冰棍的味道,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软,像一小团被太阳晒暖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