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廷尉接到安景行电话的时候,正在从公司回家的路上。
“安安被带走了。”安景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每个字都压得很低,“灰色面包车,城东方向。”
谢廷尉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车还在高架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他打了转向灯,靠边停到应急车道,双闪打开。
“报警了吗?”
“报了。定位在走,城东工业区方向。”
“把定位共享给我。”谢廷尉说,“别跟太近。”
“已经停了。旧厂房区。”
谢廷尉挂了电话,打开手机。安景行发来的定位上,一个红点停在城东的一片灰色区域里,一动不动。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谢总。”
“我儿子被绑架了。”谢廷尉说,声音和平时开会时没有区别,“定位在城东旧厂房区。我要那片区域所有出口的路况,十分钟之内。”
“明白。”
谢廷尉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这次是安若瑶。
“定位发你了。”安若瑶先开口,“警方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城东分局的人正在过去。”
“嗯。”
“谢叔。”安若瑶的声音顿了一下,“绑匪如果打电话来,拖住。”
“我知道。”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安景辞的。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里有风声。
“我在路上。”安景辞说,“急救箱在车里。”
“到了别进去。”谢廷尉说,“在外面等。”
电话挂了。谢廷尉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前方是高架上的车流,红色的尾灯一串一串亮着。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静止的红点,然后重新发动了车子。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城东旧厂房区外围的一条小路上。安景行的车停在前方几十米处,车灯关着。谢廷尉下车,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暗。安景行坐在驾驶座,安景屿在副驾驶,老陈在后座。安安的那只鞋放在安景屿膝盖上,白色的,鞋底有游乐园的纸屑。
“多久了?”谢廷尉问。
“停在这里十四分钟。”安景行说,“定位没动过。”
谢廷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红点还在那栋楼里。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绑匪打电话了吗?”
“没有。”
“等他打。”
安景屿转过头:“谢叔,我们就这么等着?”
“等着。”
“可是安安——”
“安景屿。”谢廷尉叫了他的全名。
安景屿闭上嘴。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外面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车窗,又暗下去。
手机响了。谢廷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按了免提。
“谢廷尉?”对方的声音很粗,像是故意压着嗓子。
“我是。”
“你儿子在我手里。”对方说,“谢淮安,四岁,对吧?”
谢廷尉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一下,很轻。“你想要什么?”
“五千万。不连号,旧钞。明天中午之前准备好。”
“我要听他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挪动。接着,安安的声音响起来,很小,很轻。
“爸爸。”
谢廷尉的手在手机边缘停住了。
“安安。”他说,声音和平常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安安的声音又响起来:“没有。”
“饿不饿?”
“饿。”
“那爸爸去接你,好不好?”
“好。”
对方把电话拿走了。粗嗓门重新响起:“听到了?明天中午,等我电话。”
“等一下。”谢廷尉说。
“还有什么?”
“他怕黑。”谢廷尉说,“给他留一盏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了。车里安静下来。安景屿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安景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依然静止的红点,没说话。
谢廷尉把手机放进口袋,看了看手表。
“警方的人到了。”他说,“三分钟。”
他推开车门,下车。夜风吹过来,他拉了拉外套的领口,往厂房方向看了一眼。厂房区域很大,几栋旧楼并排立着,窗户黑洞洞的。最里面一栋的二楼,有一扇窗户透出一点光。
谢廷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扇亮着的窗。然后他回到车上,关上门。
“谢叔。”安景行开口。
“等。”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谢廷尉看了一眼,是警方发来的消息:已锁定目标建筑,正在部署。请家属不要靠近。
谢廷尉把消息给安景行看了。安景行点头。安景屿凑过来看,看完之后靠在座椅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扇亮灯的窗户。”谢廷尉说,“安安在二楼。”
安景行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红点还在那栋楼里,没有移动过。
“绑匪没关他的手表。”安景行说。
“故意的。”谢廷尉说,“他在告诉我位置。”
安景行看了谢廷尉一眼。谢廷尉靠在座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看着前方那栋楼。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稳。
“等他打电话来,再拖一次。”谢廷尉说,“拖到警方到位。”
安景屿转过头:“谢叔,你刚才和安安说话的时候,怎么那么——”
“怎么?”
“那么……正常。”安景屿说,“就像平时打电话一样。”
谢廷尉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是安安的画,折成四折,纸角磨得起了毛。他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口袋。
“他会没事的。”安景行说。
谢廷尉没接话。他拿起手机,给安若瑶发了一条消息:绑匪要五千万,明天中午。准备好。
回复很快来了:已经在办。
谢廷尉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看向那栋楼。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他盯着那一点光看了很久,然后推开车门,站在车外,靠着车门,双手插在口袋里。
安景行从另一边下车,走到他旁边。
“谢叔。”
“嗯。”
“你刚才为什么让他给安安留灯?”
谢廷尉看着那扇窗:“安安怕黑。跟他说清楚,绑匪不会关灯。”
安景行没再问。两个人站在车外,一左一右靠着车门,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夜风很凉,吹得厂房区的杂草沙沙响。偶尔有警车的灯光从远处扫过来,又消失。
那扇窗户一直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