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在老宅住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外婆在厨房做桂花糕,安安趴在旁边看。面案上撒了一层薄粉,外婆的手一推一按,面团就变成了小圆饼。安安伸手戳了一下,软软的,留下一个印子。
“外婆。”
“嗯。”
“这个什么时候能吃?”
“再等一刻钟。”
安安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安景屿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手机。
“安安,谢叔电话。”
安安接过去,贴在耳边。
“爸爸。”
“嗯。”谢廷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今天回来吗?”
安安想了想:“下午。”
“好。我让安景行去接你。”
“爸爸。”
“嗯。”
“我在外婆这里吃了桂花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好。”
安安又想了想:“我还帮外婆做了。”
“你会做?”
“我看着外婆做。”
谢廷尉没接话,但安安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安安把手机还给安景屿,继续看外婆做桂花糕。
下午安景行来接。安安上车前,外婆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包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安安坐进车里,把桂花糕放在膝盖上,隔着油纸摸了摸,还热着。
到家时谢廷尉还没回来。安安把桂花糕放在餐桌上,上楼换了衣服,又下来。他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是谢廷尉给他配的,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他翻开通讯录,里面存了三个号码:爸爸、三哥、陆彦卿。
他盯着“爸爸”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到家了?”
“嗯。”
“吃了饭没有?”
“没有。等你。”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十分钟。”
安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门口。过了十分钟,门锁响了。谢廷尉进来,换了鞋,走到客厅。安安站起来。
“爸爸。”
“嗯。”
安安指了指餐桌上的油纸包:“桂花糕。”
谢廷尉走过去看了一眼。安安跟在他后面,伸手把油纸包打开。里面的桂花糕有点压扁了,但还热着。安安拿了一块,递到谢廷尉面前。
“外婆做的。”
谢廷尉接过来咬了一口。安安看着他。
“好吃吗?”
谢廷尉嚼了嚼,咽下去:“嗯。”
安安自己也拿了一块,坐在餐桌旁边吃。谢廷尉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桌子吃桂花糕。吃完,安安把油纸叠好,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安安到学校时,早读还没开始。他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林朵朵凑过来:“安安,你上周五怎么又没来?”
“回外婆家了。”
“哦。”林朵朵没再问,翻自己的课本去了。
中午吃完饭,安安坐在座位上,掏出手机。他翻开短信界面,输入:我在学校吃饭了。
收件人:爸爸。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吃了什么。
安安打字:米饭、青菜、排骨。
回复:好。
安安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收进口袋。下午放学,安景行来接他。上车后安安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又打了一行字:放学了,三哥来接我。
发送。回复还是那个字:好。
安安靠在车窗上,看着短信界面里那两条“好”。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把“爸爸”的号码翻出来,存了一个新名字。他把“爸爸”删掉,打了两个字:谢廷尉。
看了两秒,又删掉,重新打上“爸爸”。
车到家时,谢廷尉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里看文件,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安安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爸爸。”
“嗯。”
“我今天给你发了短信。”
谢廷尉把文件合上:“看到了。”
“两条。”
“嗯。”
安安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在裤子口袋里。
“你回了‘好’。”
谢廷尉看着他。安安从口袋里抽出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以后每天都发。”
谢廷尉看了他一会儿,把文件拿起来,重新翻开。
“好。”
安安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
“爸爸。”
“嗯。”
“你下次回‘好’的时候,可以多打一个字。”
谢廷尉从文件上抬起眼。
安安说:“打‘好的’也行。”
谢廷尉没说话,但安安看见他的手指在文件边上顿了一下。安安上了楼。
从那天开始,谢廷尉每天下午都会收到安安的短信。有时候是“吃饭了”,有时候是“放学了”,有时候是“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有时候只有两个字:“爸爸。”
谢廷尉每一条都回。回“好”的时候少了,回“好的”的时候多了。偶尔安安发“今天跑了两圈”,他回“别跑太累”。
安安把这些短信都存着,没有删。他的手机收件箱里,从第一条“吃饭了吗”开始,一条一条排下来,像一条长长的线,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
周末,安安在客厅地毯上画画。谢廷尉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安安画完一幅,拿起来看了看,站起来走到谢廷尉旁边。
“爸爸。”
谢廷尉抬头。
安安把画递过去。画上是一张餐桌,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盘桂花糕。桌子旁边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小的那个面前有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画了一行字。谢廷尉凑近看,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爸爸,我吃饭了。
谢廷尉把画放在茶几上。安安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手机画大了。”谢廷尉说。
安安低头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茶几上自己的手机。
“不大。”
“比碗还大。”
安安把画拿回去,坐回地毯上,用橡皮把手机擦掉重画。这次画小了点,和碗差不多大。他又加了一行字,把画拿给谢廷尉看。
谢廷尉看了一眼。那行字改成了:爸爸,我吃饭了,手机不大。
谢廷尉把画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安安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画下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