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安安洗完澡,站在谢廷尉书房门口。
他穿着睡衣,头发还滴着水,手里攥着一条毛巾。谢廷尉坐在书桌后面翻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擦干。”
安安把毛巾搭在头上,胡乱蹭了两下,头发更乱了。谢廷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过毛巾,按在他头上,慢慢地擦。安安站着没动,任他擦。
“爸爸。”
“嗯。”
“你那天晚上在外面站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廷尉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想你怎么出来。”
“想出来之后呢?”
谢廷尉把毛巾拿下来,看了看安安的头发,不滴了。
“想带你回家。”
安安仰头看着他。谢廷尉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转身走回书桌。安安跟进去,站在书桌旁边,看着谢廷尉坐下。
“爸爸。”
“嗯。”
“你说过,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
谢廷尉翻开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嗯。”
安安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
“那如果我自己想做什么,会让我受伤的事呢?”
谢廷尉从文件上抬起眼。
“什么算会让你受伤的事?”
安安想了想:“比如爬很高的树。”
“不行。”
“比如跟四哥去打架。”
“不行。”
“比如……”安安停了一下,“比如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
谢廷尉看了他一会儿。
“去哪里?”
安安摇头:“不知道。就是很远的地方。”
谢廷尉合上文件,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
“安安。”
安安看着他。
“你四岁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谢廷尉说,“这句话现在还算。但你长大之后,有些事你要自己判断。我不可能一直跟在你旁边。”
安安低头看自己的脚。
“那你会让我去吗?”
“去哪里?”
安安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
谢廷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安安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安安。”
安安抬头。
“你想去哪里,先告诉我。”
安安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你行不行。”
安安想了想。
“那如果我说了,你说不行呢?”
谢廷尉看着他。
“那你就先不去。”
安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爸爸。”
“嗯。”
“你会一直在家吗?”
谢廷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安安的眼睛,安安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试探,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会。”
安安点了下头。他伸出小拇指,举到谢廷尉面前。
“拉钩。”
谢廷尉看着那根小拇指,停了两秒,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安安的小拇指很细,绕了一圈才勾住,他用力晃了晃。
“拉钩了。”安安说。
谢廷尉松开手,站起来。
“去睡觉。”
安安转身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来。
“爸爸。”
“嗯。”
“你那天晚上在外面站着的时候,怕不怕?”
谢廷尉站在书桌后面,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太清表情。
“怕。”
安安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房间门轻轻关上。
谢廷尉在书桌后面坐了很久。文件摊在面前,一个字没翻。他伸手打开抽屉,里面那叠画还在。他翻了翻,找到那张灯的画,拿出来看。八个小人围着一盏灯,最上面的手放在灯上。
他把画放回去,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安安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的灯已经灭了。他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推了推门,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安安躺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呼吸平稳。床头柜上放着那盏小夜灯,亮着。
谢廷尉把门合上,走回书房,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安安下楼的时候,谢廷尉已经在餐桌前了。桌上放着两碗粥,一碗稠的,一碗稀的。安安坐下来,端起稀的那碗。
“爸爸。”
“嗯。”
“今天放学,你能来接我吗?”
谢廷尉看了他一眼。
“安景行呢?”
“我让他别来。”安安喝了一口粥,“你上次说放学来接我,是短信里说的。”
谢廷尉沉默了一下。
“几点。”
“四点。”
“好。”
安安低头继续吃粥。吃完,他把碗放进厨房,背着书包走到门口。谢廷尉还坐在餐桌前。
“爸爸。”
“嗯。”
“四点。”
“记住了。”
安安推开门出去了。谢廷尉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碗没动过的稠粥,过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
下午四点,谢廷尉的车停在学校门口。他坐在驾驶座,没下车。校门开了,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来。安安背着书包混在人群里,个子小,被几个高年级的挡住了。谢廷尉从车里看见他,按了一下喇叭。安安抬头看见车,跑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爬上去。
“爸爸。”
“嗯。”
安安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
“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
“错哪了?”
“一道应用题。”安安说,“看错单位了。”
谢廷尉发动车子。
“下次看清。”
“嗯。”
车开出去一段,安安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谢廷尉。谢廷尉靠边停了车,接过来看。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打开是一幅画。画上是一辆车,车里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小的那个举着一张试卷,试卷上写着一个数字:98。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爸爸来接我。
谢廷尉把画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画得比上次好。”
安安把书包抱在怀里。
“爸爸。”
“嗯。”
“你明天还来接吗?”
谢廷尉重新发动车子。
“明天有会。”
安安没接话,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那后天。”
“后天可以。”
安安点了下头,把脸贴在车窗上。车开了十几分钟,拐进谢家别墅的院子。安安下车前,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驾驶座上。
“给爸爸的。”
谢廷尉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是水果味的,和安安平时吃的一样。安安已经下了车,跑进门里去了。谢廷尉把糖拿起来,剥开纸,放进嘴里。甜的。
他坐在车里,把糖吃完,然后下车,关门。走到门口时,安安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爸爸。”
“嗯。”
“拉钩算数吗?”
谢廷尉看着他。
“算。”
安安缩回门里,跑上楼去了。谢廷尉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楼上传来安安的脚步声,跑进房间,又跑出来,跑到走廊另一头,又跑回来,门关上。
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口袋里那幅画硌着大腿,他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画上的小人举着试卷,笑得嘴巴张得很大。他把画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窗外天快黑了。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听着楼上安安偶尔传来的动静,很轻,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