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从陆彦卿家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没有下楼吃饭。
谢廷尉坐在餐桌前等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楼梯口。张妈把粥端上来,又端下去热了一遍。谢廷尉站起来,上了楼。
安安房间的门关着。他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推开门,安安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那个木盒,手指在盒盖上划来划去。
“安安。”
安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吃饭。”谢廷尉说。
安安摇头。
谢廷尉站在门口,看着他。安安的头发乱着,睡衣领子歪到一边,床上散着几张画纸,画的都是同一个东西——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盖子开着,里面空空的。
“你在画什么?”
“盒子。”
“什么盒子?”
安安没回答,把画纸翻过来扣在床上。谢廷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飞走了。
“安安。”谢廷尉开口。
安安抬头。
“去公司吗?”
安安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
“今天?”
“今天。”
安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盒,又看了看谢廷尉。谢廷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和平时上班没什么两样。
“我还没换衣服。”
“去换。”
安安从床上滑下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门。他回头看了谢廷尉一眼。谢廷尉坐在床边,没催他,也没帮他挑。安安转回去,从里面拿了一件蓝色卫衣和一条灰色裤子,抱在怀里,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爸爸。”
“嗯。”
“你等我一下。”
谢廷尉点了下头。安安进了浴室,门关上。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过了几分钟,安安出来,衣服换了,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谢廷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给他。安安接过去,擦了擦脸。
“走吧。”
车上,安安坐在后座,木盒放在膝盖上。谢廷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安安正把木盒的盖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了好几次。
“安安。”
安安抬头。
“那个盒子是谁的?”
安安的手停了一下。
“我的。”
“谁做的?”
“陆彦卿。”
谢廷尉没再问。车拐上主路,早高峰已经过了,路上不算堵。安安靠在车窗上,把木盒抱在怀里,看着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
到公司时,前台的小周远远就看见了他们。她站起来,刚想喊“小少爷”,看见了安安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只朝谢廷尉点了下头。
谢廷尉带着安安穿过走廊。经过办公区时,有几个人抬头看,安安没躲,只是低着头走路。谢廷尉放慢了步子,安安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进了办公室,谢廷尉把门关上。安安站在门口,看了一圈。那张小桌子还在,上面的名牌还在,笔筒里的铅笔还在。安安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把木盒放在桌上。
谢廷尉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翻开文件。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安安坐了一会儿,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桌上铺了一张白纸。他画了一会儿,画的还是盒子。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大大小小排了一排。
谢廷尉翻了几页文件,抬头看了一眼。安安正把画纸举起来看,眉头皱着,不太满意。谢廷尉放下文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安安的小桌子旁边。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和安安并排。
“给我一支笔。”
安安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递给他。谢廷尉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盒子。画得不好,线条不直,盖子画歪了。安安凑过来看。
“不像。”
“哪里不像?”
安安拿起铅笔,在谢廷尉画的盒子旁边重新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盖子严丝合缝。他画完,看了看,又添了几笔,画了一只兔子从盒子里探出头来。
“这是什么?”
“兔子。”
“谁?”
安安看着他:“我。”
谢廷尉看了看那只探出头的兔子,把画纸拿过去,放在自己面前。安安等了一会儿,谢廷尉没说话。
“爸爸。”
“嗯。”
“你带我来公司,是因为我不会哄人吗?”
谢廷尉放下笔,看着他。安安的眼睛很平静,就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
“也不是。”谢廷尉说。
“那是因为什么?”
谢廷尉想了想。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安看着他。
“你平时话也不多。”安安说。
“嗯。”
“那你为什么要说?”
谢廷尉没回答。安安把画纸拿回来,在兔子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盒子里空空的。他画完,把画纸推到谢廷尉面前。
“这个是你。”
谢廷尉低头看。小人站在兔子旁边,手里举着盒子,不知道要装什么。
“你手里拿的什么?”
安安摇头:“不知道。你想装什么就装什么。”
谢廷尉看着画纸上的空白盒子,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安安之前给他的那张纸片,上面画着一条手链,写着“谢淮安”。纸片已经很旧了,折痕处快磨断了。
安安看着那张纸片,伸手拿起来。他翻到背面,上面是空的。他拿起铅笔,在背面画了一个盒子,盒子里面画了一盏灯。
画完,他把纸片翻回正面,看了看那条歪歪扭扭的手链,又翻回背面,看了看那盏灯。
“爸爸。”
“嗯。”
“这个盒子我装好了。”
谢廷尉把纸片拿回来,看了看那盏灯。他把它折好,重新放回口袋。然后他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继续翻文件。
安安坐在小桌子前面,把画好的画一张一张叠起来,放在桌角。他打开木盒,把那支陆彦卿做的铅笔放进去,合上盖,抱在怀里。他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楼很高,下面的人和车都变小了。
“爸爸。”
谢廷尉抬头。
“我饿了。”
谢廷尉合上文件,站起来。
“走。”
安安抱着木盒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谢廷尉回头看了一眼安安的小桌子。桌上放着那叠画纸,最上面那张画着兔子和盒子,盒子里有一盏灯,很小,但画得很用力。
他伸手把画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安安站在门口等他。
“爸爸,你拿什么?”
“你的画。”
安安想了想:“那我也拿你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谢廷尉。谢廷尉打开看,是安安早上在房间里画的那张——方方正正的盒子,盖子开着,里面空空的。但安安在盒子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爸爸的盒子,装什么都行。
谢廷尉把画折好,和之前那张纸片一起放进口袋。安安转身往外走,木盒抱在胸前,步子很稳。谢廷尉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时,安安抬头看谢廷尉。
“爸爸。”
“嗯。”
“下午能去大姐那里吗?”
谢廷尉低头看他。
“做什么?”
“我想问她要不要也画一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