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是在半夜开始发烧的。
谢廷尉听见楼上有动静,上去看的时候,安安坐在床上,被子裹着肩膀,脸红得不对劲。他走过去伸手一摸额头,烫的。
“爸爸。”
“嗯。发烧了。”
安安伸手抱住他的胳膊,身上滚烫,手心却是湿冷的。谢廷尉把他按回枕头上,下楼拿了体温计和退烧药。三十八度七。他把药片放在安安手心里,端了杯温水。
“吃了。”
安安把药咽下去,皱着脸喝完水,重新躺下来。谢廷尉坐在床边,没走。过了一会儿,安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谢廷尉下楼给张妈留了条,又给安景辞发了条消息。
早上六点,安景辞回了电话。
“多少度?”
“三十八度七,夜里吃的退烧药。现在还没量。”
“我过来。”
七点不到,门铃响了。谢廷尉去开门,门外站着安景辞,手里提着医疗箱,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安奶奶,裹着一件厚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看得出来是匆忙赶来的。
“奶奶。”谢廷尉侧身让他们进来。
安奶奶没理他,径直上了楼。脚步很急,扶着栏杆的手微微发抖。她推开安安房间的门,看见床上缩成一团的小孩,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烧得泛红的脸。
“淮安。”
安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
“外婆……”
“别起来。”安奶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在床边坐下,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怎么烧成这样。”
安景辞走进来,打开医疗箱,拿出听诊器和体温计。安安乖乖张嘴含住体温计,眼睛一直看着安奶奶。
“外婆你怎么来了。”
“你二哥说的。”安奶奶把被角给他掖了掖,“昨晚烧的?”
“半夜。”
“吃了药?”
安安点头。
安景辞看了眼体温计。“三十八度二,降了一点。”他收起听诊器,“扁桃体有点红。昨天在学校有没有不舒服?”
安安想了想。
“下午有点冷。”
安奶奶的手停了一下。
“冷怎么不跟老师说?”
安安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没回答。安奶奶没再问,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点,让早晨的光透进来。谢廷尉站在门口,安奶奶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忙你的。这儿有我。”
谢廷尉没动。
“谢廷尉。”安奶奶叫了他的全名,语气不重,但很平,“你公司有会就去开。我看着他。”
谢廷尉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点了下头,转身下楼了。走之前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安安半张脸露在被子外面,安奶奶正把枕头拍松了重新垫好。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安景辞留了一盒药和一瓶糖浆,交代了用量,说下午再过来复查。走之前把安安的被子重新掖了一遍。
“二哥。”安安叫他。
“嗯。”
“我不想去医院。”
“不用去。”安景辞说,“就在家休息。多喝水。外婆在。”
安安点了下头。安景辞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安奶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一团毛线和两根针。她织的是毛线,一针一针,动作很稳。安安躺在床上看她。
“外婆。”
“嗯。”
“你在织什么。”
“围巾。”
“给谁的?”
安奶奶没抬头。
“你说呢。”
安安想了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安奶奶织了一会儿,放下毛线,伸手摸他的额头。还是有点烫。
“再喝点水。”
安安坐起来喝水。安奶奶把杯子递到他手里,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安安把杯子还给她,重新躺下来。
“外婆。”
“嗯。”
“你不困吗?这么早赶过来。”
“不困。”安奶奶把毛线拿起来,织了一针,“年纪大了,睡不了那么久。”
“那你要不要躺一会儿?”
安奶奶看了他一眼。
“我躺了谁看着你。”
安安把被子往旁边让了让。安奶奶看着他往旁边让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外套脱了,在床边侧着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碰谁。
过了一会儿,安安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安奶奶的袖口。安奶奶没有动,也没有抽回去。
“淮安。”她小声叫了一句。
安安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你妈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大了还不敢跟老师说冷,肯定又要笑你。”
安安没有睁眼。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一下。
“外婆。”
“嗯。”
“我要是跟老师说了,她就给你打电话了。”
安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手从袖口移到安安的头顶上,轻轻按了按他的头发。
“对。”
“我不想让她担心。”
安奶奶没有接话。她的手掌停在安安的头顶上,过了很久,收回去重新拿起了毛线。
中午张妈端了粥上来。安奶奶接过来,一勺一勺喂安安。安安想自己吃,安奶奶说“你烧还没退,省点力气”,安安就没再争。吃完了粥,安奶奶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
“外婆。”
“嗯。”
“你以前也这样喂妈妈吗?”
安奶奶的动作停了一下。
“喂过。”
安安没有再问。下午的时候烧退了些,安安靠在床头,安奶奶坐在旁边织围巾。谢廷尉回来的时候是傍晚,先上楼来看了安安。安奶奶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降了。”
谢廷尉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安安。安安朝他伸了伸手。
“爸爸。”
谢廷尉把手伸过去,安安攥住了他的手指。
“今天外婆一直在。”
“嗯。”
“她煮的粥。”
谢廷尉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空了的碗。
“是张妈煮的。”安奶奶在旁边说,手上织着毛线没停,“我就喂了。”
谢廷尉没有拆穿她。安安笑了一下,被安奶奶看见了。
“笑什么,好好躺着。”
安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谢廷尉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安奶奶继续织毛线。张妈上来收碗的时候,看见三个人都在这个房间里——安安躺在床上,安奶奶坐在椅子上织毛线,谢廷尉坐在床沿。她轻手轻脚地收了碗就下楼了。
安安那天晚上退烧了。安奶奶留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又给安安量了一遍体温。正常了。
“我要回去了。”她叠好毛线,把织了一半的围巾收进包里,“围巾织好了让二哥带给你。”
安安从床上坐起来。
“外婆。”
“嗯。”
“下次我生病你还来吗?”
安奶奶看了他一眼。
“你好好吃饭,别生病。”
安安点了点头。安奶奶走出房间,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安安站在房间门口,手扶着门框。
“淮安。”她叫了一声。
“嗯。”
“多穿点。”
她下楼了。安安站在门口听见门开、门关的声音,然后是车子发动的声音。他回到床上躺下,拿起手机给安奶奶发了一条消息。
外婆,围巾要蓝色的。
几秒后回复来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