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廷尉是在饭桌上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阿姨做了红烧排骨,安安平时能吃大半盘,这回只夹了两块就放下筷子,拿勺子在汤碗里搅来搅去,搅了半天也没舀几口。谢廷尉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了他好几回。安安没抬头,盯着碗里的汤,像是在研究汤里的蛋花能不能拼出什么图案来。
“排骨不好吃?”谢廷尉问。
“好吃。”
“那怎么不吃?”
“吃着呢。”安安又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了,跟完成任务似的。
谢廷尉没再问。吃完饭安安把碗筷收进厨房,说了句“我上去写作业”就上楼了。谢廷尉坐在客厅里翻文件,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又低头继续翻。
这种状态持续了快一周。安安以前放学回来会窝在客厅沙发上写作业,偶尔跟他聊两句学校的事。这几天一回来就上楼,吃饭的时候话少了一半,手机倒是看得勤了,时不时拿起来看一眼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谢廷尉第三天晚上给苏砚打了个电话:“安安最近去老宅了吗?”
“上周来过一回。怎么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苏砚那边沉默了一拍:“说了点事。不算什么事。”
“什么事?”
“谢叔,你要是想问就直接问他。我替他说不合适。”
谢廷尉挂了电话,坐了一会儿,又给安景屿拨了一个。安景屿接得很快,背景音有点吵,听着像是在外面吃饭:“谢叔?怎么了?”
“安安最近找过你吗?”
“找过啊。上周还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问完就跑了。神神叨叨的。”
谢廷尉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他怎么问的?”
“就直着问。‘四哥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我说有啊,初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生。他就‘哦’了一声,又问‘那没说你后悔吗’。”安景屿那边嚼了两口东西,“我当时也觉得怪,但他问完就跑了,我也没追着问。”
“知道了。挂了。”
谢廷尉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沙发上想了想。问了苏砚,问了安景屿,两边的答案凑起来,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安安最近这副样子,跟陆彦卿有关,又不全跟陆彦卿有关。他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时候,心里有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一个人闷着。谢廷尉自己当年也是这种闷葫芦,没什么立场说安安。
第二天放学,安安照常去谢氏集团写作业。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谢廷尉没坐在办公桌后面,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他进来朝沙发那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坐着等”。安安把书包放下来,坐在沙发上掏出作业本。
谢廷尉挂了电话走过来,没回办公桌,在安安对面坐下来。安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作业多吗?”
“还行。今天不多。”
“那先别写了。出去一趟。”
安安把笔放下来:“去哪儿?”
“楼下新开了个篮球场。陪我去投几个篮。”
安安看了他两秒:“你打篮球?”
“怎么,我不能打?”
“不是。没见过。”
谢廷尉站起来拿外套:“你四哥说你该运动了。正好我也想动动。走了。”
两人坐电梯下楼,出了大楼往左拐,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到一片新修的社区运动场。篮球场空着,只有两个小孩在另一头追着跑。谢廷尉从旁边的器材租借处借了个球,把外套脱了搭在球场边的长椅上,拍了两下球,试了试手感。
“来。”他把球扔给安安。
安安接住球,站在三分线外面,拍了两下,投了一个。没进,砸在篮筐上弹开了。谢廷尉走过去把球捡回来,扔给他:“再来。”
安安又投了一个,这回进了。
“手型还行。”谢廷尉站在旁边看着,“你平时不投篮?”
“不怎么投。体育课偶尔打。”
“以后每周打一回。我陪你。”
安安拍着球看了他一眼:“你打得过你三哥?”
“你三哥拍戏拍多了,投篮不准。”谢廷尉伸手把球从他手里拿过来,站在三分线外投了一个,空心入筐。
安安看着他,愣了一下:“你练过?”
“年轻的时候练过。后来不打了。”
“为什么?”
“忙。”谢廷尉把球扔回给他,“再来。”
两人投了大概二十分钟,安安投进七个,谢廷尉投进十一个。安安靠着球架喘气,谢廷尉走过来站在旁边,拿毛巾擦了擦汗。
“最近心事挺多。”谢廷尉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安安,眼睛看着对面那个篮筐,语气跟聊今天天气怎么样差不多。
安安站直了一点:“没有。”
“你这话去跟你四哥说,你四哥都不信。”谢廷尉把毛巾搭在肩上,“我不问你什么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但我得让你知道,你看手机那个频率,比你三哥发微博还勤。”
安安把球抱在手里没说话。
“你要是哪天想说了,来找我。不想说,自己消化完了也行。但有一点,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你这几天饭量掉了一半,再掉下去就成纸片了。”
安安低头笑了一声:“哪有那么夸张。”
“差不多。”谢廷尉把球从安安手里拿过来,走到罚球线投了一个,进了。“行了,回去写作业。”
两人往回走,安安抱着球走在谢廷尉旁边。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安安忽然开口:“爸爸。”
“嗯。”
“没什么。就问问。你以前……有什么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是怎么处理的?”
谢廷尉按了电梯按钮,想了想:“写下来。写完了有时候就明白了。不想写就找人说。要是连人都找不着,就放着不管,过两天可能自己就好了。”
“那要是好不了呢?”
“那就说明不是放两天能解决的事。得正面处理。”
电梯门开了,谢廷尉走进去按了楼层,安安跟进去靠在电梯壁上,抱着球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