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安安到得比前两天都早。
闹钟还是六点,他五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没起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前两天亮一点,大概是个晴天。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才五点半。躺了十来分钟,起来了。
出门前把保温杯灌好,试了温度,拧紧盖子。便签还是那张,上面写着“陆彦卿高考加油。谢淮安留。”他没换新的,觉得这张就够了。装进书包侧兜,出了门。
到巷子口的时候陆彦卿已经在那儿了,比前两天都早。他站在那棵行道树底下,书包单肩挎着,看见安安走过来就直起身子。
“今天你比我早。”安安走过去。
“最后一天了。”陆彦卿接过保温杯掂了掂,“还灌了?”
“最后一天也得灌。”
陆彦卿把杯子装进书包侧兜里,两个人往考场方向走。早上凉快,路上没什么人。走到岔路口要分开的时候安安站住了:“考完我来接你。”
“说了不用。”
“我不是来接你回家。”安安把书包带子正了正,“我是在校门口等你。你考完出来第一眼能看见我。”
陆彦卿看了他两秒:“那你在阴凉地方站着。别又蹲石墩子上。”
“知道了。”
陆彦卿往考场走了。安安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身往考场方向走。今天最后一天,他想早点过去等着。
考场外面已经来了不少人。最后一天,气氛比前两天松了一些,家长们脸上的紧张少了,有的开始聊考完去哪玩。安安还是找了那棵行道树靠着,树荫遮住了他站的位置。站了一会儿,旁边一个阿姨跟他搭话:“最后一天了,紧张不?”
“还行。不是我考。”
“那你天天来等谁?”
“我哥。”
“你哥成绩怎么样?”
安安想了想:“挺好的。他想考本市那所大学。”
“那不错。兄弟俩感情好。”
安安没接话,靠着树干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早。他在附近转了一圈,找了家店买了瓶水,又回到树底下站着。太阳慢慢高了,树荫也跟着往边上挪了挪。他跟着树荫挪了几回,最后靠在了旁边的铁栏杆上。
上午那场考完,陆彦卿出来的时候比前两天都轻松。步子不快不慢,但脸上没有前两天那种绷着的感觉。
“怎么样?”安安从栏杆上直起身子。
“还行。选择题没什么太难的。”陆彦卿接过保温杯喝了两口,“下午最后一场。考完就完了。”
“那中午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最后一天了,不用忌口。”
安安笑了一声:“那去吃面?附近有家面馆,前两天路过看见的。”
“行。”
两个人去了那家面馆,安安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小菜。面端上来,陆彦卿吃得比前两天都香,吃完连汤都喝了大半碗。安安坐在对面看着他把碗放下来,忍不住说:“你前两天是不是没吃饱?”
“怕下午考试犯困。不敢多吃。”
“今天不怕了?”
“最后一场了。困就困吧,反正考完了。”
安安笑了一声,拿筷子拨了拨自己碗里剩的面。陆彦卿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开口:“安安。”
“嗯。”
“你等了两天半了。”
“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三天。”陆彦卿重复了一遍,“你每天来回两趟。早上来送,下午来接。”
“嗯。怎么了?”
“没怎么。”陆彦卿把筷子放下来,“就是记着了。”
安安没接话,低头把碗里剩的面吃完了。
下午安安两点半准时到了考场外面。太阳很大,树荫比上午小了不少。他靠着树干站着,书包放在脚边。旁边那个带小马扎的家长又来了,这回安安没推辞,接了马扎坐下来。那个家长笑着说:“最后一场了,坐着等吧。”
安安道了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抱着。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又坐下来。盯着考场门口看。
最后一场考完的铃声响的时候,考场外面等的人全都往前挤了挤。安安从马扎上站起来,把书包背好,走到树荫边上,踮着脚往考场大门里面看。考生陆陆续续往外走。有的跑着出来的,有的跟旁边人对答案的,有的表情空白看不出考得怎么样的。
安安盯着门口看。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他等了一会儿,还没看见陆彦卿。旁边有家长已经等到孩子了,搂着肩膀往外走,有说有笑。
又过了几分钟,安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考场大门里面走出来。深色短袖,书包单肩挎着,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平平的。安安从树荫底下走出来,站到路边。
陆彦卿出了大门,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安安举起手挥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陆彦卿。”
陆彦卿站住了。
他站在考场门口,隔着几十米看着安安。旁边的人流还在往外涌,有家长喊孩子名字的,有学生凑在一起说话的,闹哄哄的。他就那么站了几秒钟,然后迈开步子朝安安走过来。
安安站在原地没动。陆彦卿走到跟前站定了。
“考完了。”安安说。
“考完了。”
“怎么样?”
陆彦卿想了想:“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前面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就不管了。反正考完了。”
“嗯。不管了。”
安安把保温杯递过去:“喝水。最后一口。”
陆彦卿接过去拧开盖子喝完了,把空杯子递还给他。安安接过来拧好盖子装进书包里。两个人往巷子方向走。走出考场那条街,旁边的人渐渐少了。陆彦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喊我全名了。”
安安脚步顿了一下:“嗯。喊了。”
“你平时不喊我全名。”
“就今天喊一次。”
“为什么今天喊?”
安安走了几步:“你考完了。校门口那么多人,我喊你名字你才能第一眼看见我。喊‘彦卿哥哥’别人不知道在喊谁。”
陆彦卿没接话。走了一段他说:“那你以后多喊。”
“多喊什么?”
“多喊几次。我听听。”
安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嫌我喊全名像生气吗?”
“那得分时候。”陆彦卿目视前方,“今天这个不算生气。”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安安站上台阶。陆彦卿站在下面看着他:“明天不用早起了。不用灌水。不用来巷子口。”
安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习惯了。明天不灌水还挺不习惯的。”
陆彦卿伸手把保温杯从他手里拿过去看了看。银色的杯身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这几天磕的。他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递还给安安。
“这个杯子我留着吧。”
“你不是有杯子吗?”
“这个用惯了。”陆彦卿把保温杯塞进自己书包侧兜里,“考完了,也不用天天灌水了。放我这边就行。”
安安看着他把保温杯装好,点了下头:“那你别弄丢了。上面有便签。”
“知道。便签还在上面。”
安安掏出钥匙开门。陆彦卿站在台阶下面又补了一句:“明天请你喝奶茶。”
“你考完了。有钱了?”
“有钱了。攒了三个月零花钱。”陆彦卿往自己那条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明天下午。巷子口。别迟到。”
安安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了,推开门进屋。上楼坐到书桌前,把日记本翻出来写了一行:“今天最后一天。考完了。我在校门口喊了他全名。他说以后让我多喊几次。”写完把本子合上锁好塞回去,窗台上那排石子摆到了五十多颗。他伸手把最新那颗摆正了,对着对面那扇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