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洛阳宫比白日更冷。
白日里还有百官哭临,有礼官唱名,有丧乐回荡。可到了夜里,哭声渐远,宫墙深处只剩下风声、灯火声,以及甲士在雪地上踩出的细碎响动。
曹肇换了一身素色外袍,外面披甲。
甲不重,却冷。
冰凉的铁片贴在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夏侯献跟在他身后,仍忍不住劝道:
“你今日已经忙了一整日,夜巡之事交给诸营校尉便可。你是中领军,不必事事亲临。”
曹肇望着前方宫道,淡淡道:
“正因为我是中领军,第一夜才必须亲临。”
夏侯献沉默下来。
曹肇知道他是好意。
可他更知道,权力从来不是遗诏给了,别人就会承认。
尤其是禁军。
禁军看似只认符节和军令,实际上最认的是习惯。
过去他们习惯听中书传令,习惯听大将军府差遣,习惯在太傅这样的老臣面前低头,也习惯把皇帝身边的宫门当作一处可以被各府借用的通道。
现在曹肇要改这种习惯。
第一夜若不立住规矩,第二夜就会有人试探。
第三夜,就会有人破规矩。
等到规矩被破得多了,所谓“中领军掌禁旅宿卫”,便只剩下诏书上的一句空话。
一行人先到东掖门。
守门的羽林郎见曹肇亲至,立刻执戟行礼。
“见过中领军。”
曹肇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问:
“今夜口令是什么?”
为首的军侯愣了一下,连忙答道:
“雪满洛阳。”
曹肇又问:
“回令呢?”
军侯顿住。
他身后几个士卒也互相看了一眼。
曹肇看着他们,神色没有变化。
“没有回令?”
军侯额头渐渐冒汗。
“回中领军,往日宫中夜巡,只问口令,不设回令。”
曹肇道:
“从今夜起,要设。”
他转头对随行军吏道:
“记下。每日黄昏,由中领军府与当值校尉共同定口令、回令。口令用于问,回令用于验。只答其一者,不得入门。”
军侯连忙称诺。
曹肇又问:
“若有人持中书符节来,说奉诏出宫,你放不放?”
军侯犹豫片刻,道:
“若符节无误,往日是放的。”
曹肇道:
“今日不放。”
军侯立刻低头。
曹肇声音不高,却让门下众人都听得清楚:
“先帝遗诏已明,宫门开闭,须天子玺书。中书能传诏,不能代诏。尚书能奉行,不能自决。大将军能辅政,不能擅调宫兵。太傅能参议军国,也不能绕过宫门规矩。”
他停了停,看着众人。
“你们守的不是某一个人的门,是天子的门。”
东掖门前一片肃然。
曹肇知道,这些话未必立刻入心。
可必须让他们先听见。
听见之后,再犯,就不能说不知。
离开东掖门时,夏侯献低声道:
“你把大将军、太傅、中书、尚书台都点了一遍,未免太直。”
曹肇道:
“不直,他们听不懂。”
夏侯献叹道:
“听懂了,便会记恨。”
曹肇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宫墙。
“我不怕他们记恨。我怕的是他们都装作没听懂。”
到了九龙门,果然出了事。
一名小黄门正被拦在门内,身边还跟着两个披甲侍从。见曹肇过来,那小黄门立刻跪下,声音发颤:
“中领军,小人奉中书令之命,出宫传报。”
曹肇看向守门军士。
“为何拦下?”
军士双手奉上一枚旧符。
“回中领军,此人持旧符出宫,小人不敢放。”
曹肇接过旧符,放在掌心看了片刻。
符是真的。
可也正因为是真的,问题才更大。
若假的好办,斩了便是。
真的,才说明旧制里漏洞太多。
曹肇问那小黄门:
“传报何事?”
小黄门低着头道:
“小人不知,只奉命往大将军府送信。”
“信呢?”
小黄门迟疑了一下。
夏侯献脸色微冷:
“中领军问你话。”
小黄门只得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帛书,双手呈上。
曹肇展开看了一眼。
信中内容并不激烈,只是说国丧期间百官往来繁杂,大将军府与中书需及时通报礼仪、人事诸项安排,请大将军府明日派人入宫,与中书同议。
这话看似没有问题。
可问题就在“同议”二字。
遗诏刚刚宣过,辅政之事应由大将军、太傅、燕王、尚书台共议,中书负责起草诏令,不该私下先与大将军府连成一线。
刘放和孙资反应很快。
他们已经意识到,曹肇截断了中书借宫门传令的便利,于是想先与曹爽合流。
曹肇把信重新折好,没有当众发作。
“小黄门留下,明日交中书自行认领。信封存,送尚书台备案。”
小黄门脸色大变:
“中领军,小人只是奉命……”
“正因你只是奉命,所以今晚不治你的罪。”
曹肇把旧符递给随行军吏。
“传令,宫中旧符全部收回。凡明日午时前主动交还者,不追旧事。午时之后仍私藏旧符,按擅通宫禁论。”
军吏应诺。
九龙门前,几名守卒脸色都变了。
他们终于明白,曹肇不是只说说而已。
这一刀,已经落下来了。
离开九龙门后,曹肇没有立刻去下一处宫门,而是绕去了羽林营。
营中灯火昏黄。
士卒多已歇下,只剩巡夜队来回走动。
羽林右部校尉郑轨正在营中等候,见曹肇深夜至此,神色明显一紧。
“中领军。”
曹肇没有进帐,只站在营门外问:
“今日缺额三十五人,回来了吗?”
郑轨面色微僵。
“回来了二十一人。”
“其余十四人呢?”
“尚在外差。”
曹肇看着他。
“何处外差?”
郑轨沉默片刻,道:
“大将军府。”
夏侯献眉头一皱。
曹肇却没有发怒,只问:
“何时去的?”
“先帝未崩前便已借调。”
“可有文书?”
郑轨低声道:
“有旧文。”
曹肇点点头。
“明日辰时之前,全部召回本营。旧文封存。今后大将军府若需护卫,自有府兵,不得借虎贲、羽林之名久占宫中宿卫。”
郑轨抬头看了曹肇一眼,似乎想解释。
曹肇却先开口:
“郑校尉,我今日不问你从前如何,只问你今后如何。”
郑轨神色一震。
曹肇缓缓道:
“先帝在时,规矩散些,或许还能遮掩。如今新君年幼,满朝观望。你若仍照旧日习惯行事,出了事,第一个被问罪的不是大将军府,而是你。”
郑轨额上冷汗落下。
这句话比斥责更有用。
因为曹肇说的是实话。
那些高门贵府借兵时,一个个都说只是暂用,可一旦宫禁出事,真正被推出去顶罪的,只会是他们这些守门将校。
郑轨终于低头道:
“末将明白。明日辰时之前,十四人必回营。”
曹肇道:
“我信你一次。”
这五个字,让郑轨脸上反而多了一丝不安。
曹肇没有再留,转身离开。
路上,夏侯献问:
“你为何不拿郑轨立威?”
曹肇道:
“现在立威,不如立规。”
“有区别?”
“有。”
曹肇望着前方夜色。
“立威是让他们怕我。立规是让他们知道,以后该怎么活。”
夏侯献怔了怔,许久没有说话。
巡到北宫门时,已近三更。
远处后殿忽然有内侍匆匆而来,到了曹肇面前便跪下。
“中领军,陛下夜不能寐,听闻中领军巡宫,想见一见。”
曹肇脚步一顿。
曹芳。
他沉默片刻,道:
“我披甲在外,不宜入寝殿。请陛下在偏殿召见,我于帘外答话。”
内侍连忙去了。
不久之后,曹肇来到偏殿外。
殿中灯火很弱。
帘幕后,年幼的新帝曹芳披着素衣,坐在榻边。郭太后在内殿休息,并未出来。几个宫人远远跪着,大气不敢出。
曹肇在帘外跪下。
“臣曹肇,叩见陛下。”
曹芳的声音很轻:
“中领军还在巡宫吗?”
“是。”
“父皇说,你会守好宫门。”
曹肇心中微微一紧。
“臣不敢忘。”
帘后沉默了一会儿。
曹芳又问:
“宫门守好了,父皇就不会走了吗?”
这句话很轻,却让曹肇一时没有答上来。
他可以在曹爽面前谈名声,在司马懿面前谈制度,在刘放、孙资面前谈权柄。
可面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他忽然觉得那些话都太冷了。
许久后,曹肇低声道:
“先帝已经去了。但陛下若能守住自己,守住宗庙,守住大魏,先帝在天之灵,便不会失望。”
曹芳似懂非懂。
“朕要怎么守?”
曹肇道:
“第一,不轻信一句话。”
曹芳抬头。
曹肇继续道:
“第二,不轻盖一道玺。”
“第三,不轻开一道门。”
帘后安静下来。
曹芳低声重复:
“不轻信一句话,不轻盖一道玺,不轻开一道门。”
曹肇俯首道:
“陛下年幼,朝政暂由辅臣共理。但从今日起,陛下要学会记住每一个人的话。谁说了什么,谁想要什么,谁让陛下盖印,谁让陛下开门,都要记住。”
曹芳问:
“那若朕记不住呢?”
曹肇道:
“臣替陛下记。”
这句话说出口,曹肇自己也怔了一下。
帘后,曹芳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他轻声道:
“那你不要走。”
曹肇低下头。
“臣守宫门,不走。”
离开偏殿时,夜风更冷。
曹肇站在台阶下,心中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重量。
原本对他来说,曹芳只是史书上那个被废的皇帝。
可刚才帘后那个孩子,让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要保的不是一个符号,也不是论文里抽象的“曹魏皇权”。
那是一个会害怕、会失眠、会问父亲为什么不回来的孩子。
若他失败,这个孩子依旧会被废为齐王,在司马氏的阴影下度过余生。
曹肇慢慢握紧手中剑柄。
他不许。
至少这一世,他不许。
将近四更时,曹肇巡回九龙门。
门外忽然有一队车马停下。
守门军士已经拦住对方。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穿着素服,神色从容。
他见曹肇过来,主动下车行礼。
“见过长平侯。”
曹肇看着他,心中忽然一沉。
这张脸,他从未见过。
但那种安静而克制的气度,让他几乎立刻猜到了对方是谁。
男子双手奉上一卷名籍。
“家父奉中领军新制,命某送太傅府随从名籍备案。”
曹肇没有接,先问:
“阁下是?”
男子抬头,目光平和。
“司马师。”
夜风忽然从宫门外吹入。
灯火一阵摇晃。
曹肇望着眼前这个人,心中寒意比风雪更重。
司马师。
司马懿长子。
未来废黜曹芳的人。
在原本的历史里,曹芳最终正是被他从皇位上拉了下来。
此刻,这个人站在宫门外,恭敬、守礼、没有半点锋芒。
可曹肇知道,真正锋利的刀,往往都藏在鞘里。
他伸手接过名籍,缓缓道:
“太傅守制,令人敬佩。”
司马师微微一笑。
“家父常说,宫禁重地,规矩越明,大魏越安。”
这话无懈可击。
曹肇看着他,也笑了笑。
“太傅深明大义,曹肇自当记下。”
两人相对而立。
一个知道未来。
一个尚未露锋。
宫门之上,白幡轻轻飘动。
许久后,司马师再拜,转身上车离去。
曹肇站在原地,看着车马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夜,他巡过宫门,查了旧符,召回了借兵,也安抚了年幼的新帝。
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司马懿。
而是整个司马家。
曹肇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籍,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宫门第一夜,算是守住了。
可洛阳的夜,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