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北门重新开启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司马师、丁谧与杜恕三方文书同时送到,城上守军终于确认,曹肇并未挟山陵军回城,更没有在高平陵私藏兵甲。
侧门只开了一线。
曹肇没有带城外护卫入内,只令秦朗率六人随行,其余人留在城门外等待核验。
他刚跨进城门,便翻身上马。
“去北宫门。”
沿途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宫城各门已经奉夏侯献之命暂时关闭,洛阳诸营也没有调动,可宫中传出的三声警钟,还是让整座城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
街边百姓关门闭户。
官署中的灯却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消息。
幼帝曹芳究竟还在不在宫中。
曹肇赶到北宫门时,假丁谧已经被五花大绑,嘴中塞着布团。真正的丁谧站在一旁,脸色比冬夜还要阴沉。
夏侯献快步迎来。
“东夹道已经封闭,所有内门都在逐一核验,但陛下銮驾尚未找到。”
曹肇问:
“太后可知此事?”
“已经知道。”
“她有没有下过移驾手诏?”
“没有。”
夏侯献答得斩钉截铁。
“太后宫中的女官也全部点过人数,少了一人,名叫孟容。她在永安宫外值守多年,今日午后借口前往尚衣局取素服,自此失踪。”
“护送銮驾的中书护卫呢?”
“中书省不认那些人。”
曹肇看向被绑在地上的假丁谧。
“他开口了吗?”
秦朗取出布团。
那人嘴角已经被勒出血,却只是冷笑。
曹肇蹲在他面前。
“你们费尽心思把我引去高平陵,又伪造手诏调走陛下。现在陛下不见,你却仍留在北宫门外。”
“你不是来接管宫门的。”
“你是留下来,让我们抓的。”
假丁谧眼中的笑意微微一滞。
曹肇继续道:
“真正接走陛下的人需要时间。你在北宫门闹得越久,所有人的视线便越会留在这里。”
“你死不死,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那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曹肇没有再审。
这种人既然没有立刻服毒,便说明陆先生还想通过他的嘴传出某些真假难辨的话。
现在问得越多,越容易被牵着走。
“押入中领军府,单独看守。”
曹肇起身。
“不要用刑,也不要让任何人接近。”
一名永安宫女官匆匆赶来,手中捧着郭太后的亲笔手令。
手令只有数行:
宫中诸门即刻闭锁,内外官吏皆听中领军曹肇与尚书台共同查验。不得擅入后妃寝殿,不得惊扰宫眷。务必寻回皇帝。
曹肇接过手令,立即前往东夹道。
两具尸体仍倒在路边。
一人是曹芳寝殿的侍卫,胸口中刀。
另一人穿着中书护卫服饰,后脑却有撞击伤,腰间身份木牌也已被人取走。
秦朗蹲下检查片刻。
“这人不是袭击者。”
曹肇问:
“为何?”
“右手虎口无茧,足底却有长期穿软底宫履留下的痕迹。此人应是内侍,临时换上了护卫衣服。”
也就是说,中书护卫的衣服同样是伪装。
夹道上的车辙向东延伸,经过两处岔口后,忽然消失在一片铺着青石的长廊前。
夏侯献道:
“前方一条路通往永安宫,一条通往尚衣局,还有一条是多年不用的旧夹道,尽头连接东侧宫苑。”
曹肇没有立刻选路。
他沿着车辙消失之处缓缓查看。
青石上没有轮痕,却有几滴尚未干透的蜡油。蜡油呈白色,混着少量松脂,应当来自宫中夜间照明的长烛。
“銮驾没有继续前行。”
曹肇道。
夏侯献一怔。
“那去了哪里?”
“换车了。”
銮驾沉重,轮缘包铜,行在青石上必有明显声响。若继续向前,沿途宫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最合理的办法,是在此处将曹芳转入宫中最常见、也最不引人注目的车辆。
曹肇转头看向尚衣局方向。
“今日可有车马从这里经过?”
一名掌管夹道的老宦官答道:
“午后曾有三辆尚衣局的素帛车经过,说是往永安宫送国丧衣物。”
“查车。”
尚衣局院中,两辆车仍停在廊下。
第三辆不见了。
局中掌事跪地道:
“第三辆车送完素帛后,应当已经回来了。小人一直以为停在后院……”
曹肇问:
“车夫是谁?”
“临时替役的一名小黄门,名叫陈安。”
“人呢?”
“不见了。”
又是一名临时替役者。
曹肇走到剩余两辆车旁,掀开覆盖素帛的白布。车板上有淡淡的香气,是宫中熏染衣物常用的兰草与艾叶。
他又回到青石长廊。
蜡油旁边,恰好落着一根极细的白色丝线。
丝线上也带着同样的香气。
曹芳在这里被转入了素帛车。
“尚衣局的车可以去哪些地方?”曹肇问。
掌事连忙道:
“永安宫、内库、洗衣院、旧尚方院,还有东苑几处宫殿。”
“能否出宫?”
“不能。素帛车只走内道,出东掖门仍需另验名籍。”
夏侯献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曹芳仍在宫中,事情便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曹肇却依然神色凝重。
宫城极大。
寝殿、库房、苑囿、内道数不胜数。若对方早有准备,藏一个孩子并不困难。
“从夹道到尚衣局之间,陛下有没有留下物品?”曹肇问。
军士已经搜过两遍,只找到一些宫人遗落的杂物。
曹肇却亲自沿路重新走了一次。
在长廊立柱与墙壁之间的缝隙中,他看见一抹极淡的碧色。
伸手取出,是半枚断裂的玉鱼佩。
夏侯献认了出来。
“这是陛下腰间的佩玉。”
断口很新。
不是奔跑中意外摔碎,而是有人用力折断后,刻意塞进了石缝。
曹肇握紧玉佩。
曹芳记住了他的话。
不轻信一句话。
不轻盖一道玺。
不轻开一道门。
那个八岁的孩子即便被人带走,也没有完全任人摆布。
他在留下路标。
曹肇沿着柱缝向前查看。
每隔数十步,便能找到一小块碧玉碎片。
碎片没有通往永安宫。
而是一路指向已经废弃多年的旧尚方院。
旧尚方院曾为宫中制作器物,后来工署迁出,院中只剩几间存放残旧家具与车舆的库房。因国丧期间人手紧张,此处几乎无人值守。
院门半掩。
地上有素帛车留下的轮印。
曹肇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不要从正门进。”
秦朗带人绕向院墙两侧。
曹肇与夏侯献则从西侧一扇破旧小门进入。
院中没有灯。
最深处的一间库房,却隐隐透出烛光。
门外站着两名穿内侍服饰的人。
他们听见脚步,立刻转身。
其中一人伸手探入口中,秦朗早有准备,一箭射穿他的手掌。淡黄色蜡丸落在地上,被军士用铜碗扣住。
另一人拔出短刀,尚未冲出两步,便被夏侯献一剑刺中大腿,扑倒在地。
“留活口!”
曹肇推开库门。
屋内堆放着废弃车舆与屏风。
最中央摆着一张矮案。
曹芳坐在案后,小脸苍白,却仍努力挺直身体。
他的身边站着失踪的女官孟容。
孟容一手握着短刃,另一只手将一份诏书按在曹芳面前。案上还放着皇帝日常使用的一枚小玺。
“不要过来!”
孟容将短刃抵在曹芳颈边。
夏侯献立即停步。
曹肇也没有拔剑。
“你逃不出去。”
孟容声音发颤。
“我不需要出去。”
“只要陛下在诏书上用玺,事情便结束了。”
曹肇看向案上诏书。
上面已经写好了内容。
罢免曹肇中领军之职,命大将军曹爽暂领宫禁,召太傅司马懿入宫总摄朝政。
这道诏书看似同时抬高曹爽与司马懿,实则会让两人立刻相疑。
曹爽会担心司马懿借“总摄朝政”夺权。
司马懿则会怀疑曹爽借“暂领宫禁”控制幼帝。
只要诏书盖下,洛阳三方平衡便会瞬间崩塌。
孟容低声道:
“陛下,盖玺。”
曹芳抿着嘴,没有动。
“盖了玺,你就能回永安宫。”
曹芳看着她。
声音虽然发抖,却很清楚。
“太后没有来。”
孟容道:
“这是太后的命令。”
曹芳摇头。
“长平侯也没有来。”
“曹肇已经谋反!”
“他若谋反,你们为什么要朕盖玺?”
孟容神色一滞。
曹芳又道:
“真正的诏书,尚书台会看。”
“蒋公也会看。”
“你这里只有一张纸。”
曹肇站在门边,心中第一次真正把曹芳看作了皇帝,而不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孟容显然已经失去耐心。
她握刀的手骤然用力。
“陛下再不盖玺,奴婢只能得罪了!”
话音未落,曹芳忽然抓起案上的铜灯,猛地砸向孟容持刀的手腕。
铜灯翻倒。
烛火落在诏书上。
孟容惊叫着后退。
曹肇与夏侯献同时冲出。
夏侯献一脚踢飞短刃,曹肇则将曹芳抱离矮案。秦朗带人扑灭诏书上的火,将孟容按倒在地。
曹芳抓住曹肇衣袖,身体直到此刻才开始发抖。
“长思……”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称官职,也没有自称朕。
只是像一个受惊的孩子那样,叫了曹肇的字。
曹肇蹲下身。
“陛下做得很好。”
曹芳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没有哭。
“朕没有盖玺。”
“臣知道。”
“朕也没有轻信。”
“臣看见玉佩了。”
曹芳这才像放下最后一口气,紧紧攥住曹肇的袖口。
孟容被军士押起。
曹肇走到她面前。
“谁让你做的?”
孟容面如死灰,闭口不言。
曹芳却忽然开口:
“她不是主使。”
众人看向幼帝。
曹芳指着库房最里侧的一扇屏风。
“方才还有一个人在。”
“他一直躲在屏风后面,隔着帘子教她说话。”
夏侯献立刻带人绕到屏风后。
那里已经空了。
墙角却有一扇刚刚开启的暗门。
门外通向旧尚方院后方的排水夹道。
地上留着一只来不及带走的木匣。
曹肇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数份尚未填写姓名的空白诏书,以及一枚刻着眼睛的铜扣。
曹芳望着那条黑暗夹道,低声道:
“那个人离开前说了一句话。”
曹肇问:
“他说什么?”
曹芳努力回忆。
“他说,长平侯会来得很快。”
“可他还说……”
“你救得回皇帝,却救不回遗诏。”
曹肇神色骤变。
“什么遗诏?”
曹芳摇头。
“他没有说。”
郭太后的手诏、大将军府命令、中领军军令都可以伪造。
可先帝曹叡留下的那份真正遗诏,才是如今辅政格局、宫门制度与大宗正府存在的根基。
只要遗诏出了问题,曹爽、司马懿、曹宇和曹肇手中所有权力,都会失去最初的名分。
曹肇猛地起身。
“遗诏正本存在哪里?”
夏侯献脸色已经变了。
“尚书台秘阁。”
曹肇望向宫城之外。
陆先生从未只想带走曹芳。
幼帝失踪,不过是让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内宫。
真正的目标——
一直在尚书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