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灯没有回。
陆满举着灯,等了片刻,又将灯罩掀开一些。
河面上那点光已经移到了新沟附近。
他把灯放低,再举起来。
北坡仍没有回应。
“屯长!”
旁边的年轻军士压低声音。
“船到了。”
冯敬从屋后出来时,陆满已经将灯放回原处。他没有起身,只用左手指着河面。
一盏灯贴着水面移动。
灯火很小,外面罩着一层遮光的东西。船行得不快,时而向岸边偏,时而又顺着水势往下游去。若不是陆满一直盯着那片水面,几乎会以为是岸边有人提着灯行走。
冯敬没有立即下令。
他先看了看北坡。
那里仍有一盏灯。
“刚才传过号?”
“传了两次。”
“有人应吗?”
“没有。”
冯敬转向河面。
那艘船已经到了两根木桩附近。
船头忽然偏了一下。
水面上出现一条细细的黑线,随即绷紧。船身停住,原本被水流推着向下游偏移的船尾,也慢慢稳了下来。
“系住了。”
一名军士低声道。
冯敬没有回答。
他看见船上似乎有人俯身,手臂伸到船舷外。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人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灯火向下沉了些,船身重新转向。
从停船到离开,不到一刻。
那艘船沿着来时的方向退了出去。
一名年轻军士已经摸到了岸边的刀。
“屯长,要不要追?”
冯敬看了他一眼。
“追到哪里?”
“沿岸过去,总能看见。”
“你现在下去,它便知道我们看见了它。若前面还有船,你追出去,后面这处谁守?”
军士没有再动。
冯敬让人把方才看到的情形记下。写的时候,他特意让军吏将几处不确定的地方空着。
船上有几个人,没看清。
船上装了什么,没看清。
从哪一处来,不能确定。
唯一能够写下的是:夜间有舟进入新沟,在两根木桩附近停留,随后离去。
陆满收起灯,右手仍然垂在身侧。
“我方才传号,北坡应当看见了。”
“未必。”
冯敬望着那盏没有回应的灯。
“明日去看看。”
天亮后,县里来了一名老船户。
他在旧渡撑船多年,附近几处浅滩和回水湾都熟悉。县吏没有让他带船,只叫他沿岸走一遍,看看两根木桩究竟是什么用途。
韩六也被带来了。
两名县卒跟在他身后。
他没有戴枷,只是腰间多了一根细绳,绳头系着木牌。县吏说,这是暂居县廨的凭记,出入时要让人知道他是谁。
韩六看见冯敬,先问了一句:
“昨夜又有船?”
冯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指了指木桩。
“你说的那种绳结,若系在这里,能不能稳住船?”
韩六走到岸边。
水位比前几日低了一些,两根木桩露出半截。它们并不粗,桩顶经过削平,靠水的一侧有几道新鲜的擦痕。
韩六蹲下看了一会儿。
“可以。”
“怎么系?”
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向县吏要了一段麻绳。
县吏看向冯敬。
冯敬点头,让人取来一截旧绳。
韩六将绳头绕过木桩,先压住一圈,再从下面穿出,留下一段可以拉动的绳尾。动作不快,却很熟练。
“这样系,船受水流冲的时候,绳子会越拉越紧。要走时,不必把绳子全部解开,只要拉住这里。”
他捏住绳尾,轻轻一扯,绳圈便松了。
老船户接过绳子,重新系了一遍。
“这种结不稀奇。跑远路的船常用,尤其是岸边不能直接靠船的时候。船上有人,岸上也有人,都能解。”
县吏问:“若是渔船呢?”
“渔船也能用。”
“那你认得这是谁家的船?”
老船户把绳子还回去。
“认不得。”
他沿着岸边走了几步,查看另一根木桩。
两根桩相隔不近,位置也不在通常的渡船停靠处。若是为了让渡船靠岸,桩应当靠近浅水,方便人在岸上接绳;这两根却偏偏落在水流稍急的地方。
老船户用脚拨开桩边的泥沙。
“这里不是摆渡的地方。”
冯敬问:“那能做什么?”
“若有船熟悉水路,可以把船停在这里,不必靠岸。装卸东西也方便,只是不能停太久。”
“谁会用?”
“知道水深的人。”
老船户说完,又看了看韩六。
“他比我懂船。”
韩六没有接话。
县吏问他:“你认得这种结,是否也认得这两根桩?”
“认得它们能系船,不认得是谁打下去的。”
“昨夜那艘船呢?”
“我没看见。”
“若是你在船上,能不能从这里过去?”
韩六看了看河面。
“水再浅些,便不容易了。昨夜能过去,说明那人熟悉这段水。”
县吏把话记下来。
冯敬站在岸边,没有继续追问。
一条船能在这里停住,说明有人知道这两根桩的位置;一个人能在夜里从新沟进出,说明他对这片水并不陌生。
除此之外,暂时什么也不能证明。
老船户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木桩。
“要不要拔掉?”
冯敬问:“拔了以后呢?”
“船便不能在这里系。”
“可若水下还有别的桩呢?”
老船户没答。
冯敬让人把桩周围的泥沙重新盖好,没有动它们。
县吏离开后,冯敬带陆满去了北坡。
陆满走得慢,右手不能用力,只能用左手扶着坡边的木栏。
北坡守卒看见他们,迎了下来。
“昨夜的号,你们没看见?”
那名守卒摇头。
“看见了旧渡的灯,没看见你们传的号。”
“怎么会看不见?”
守卒带他们走到原来的位置。
从这里向下看,旧渡一览无余。河面、渡口、两侧的土岸,都在视线之内。
唯独新沟不在。
它被一段微微隆起的河岸挡住,旁边又长着大片芦苇。站在旧渡传灯,北坡能够看见灯火,却看不清灯火究竟指向哪里。
冯敬沿着坡往东走。
走了二十余步,眼前的芦苇忽然矮了下去。
新沟露了出来。
两根木桩也能看见。
“原来在这里。”
陆满站在他身后。
“昨夜我举灯,北坡看不见?”
“看得见灯,看不见你举灯的位置。”
冯敬蹲下,捡起一截枯枝,在地上划了两道线。
一道从旧渡通向北坡。
另一道从新沟通向北坡。
两道线在中间错开。
旧渡的灯能够照到北坡,却无法让北坡准确判断新沟里的动静。若有人沿新沟行船,北坡只能看见一团被芦苇遮住的微光。
“先前值守的人一直在旧位置?”
“是。”
“那他们看见的,便只是旧渡。”
冯敬把枯枝扔到一旁。
他没有责问守卒。
那处位置用了许多年,河岸改变以后,原来的视线也跟着变了。守卒仍在原处值守,并不意味着他们看见的东西还是从前那些。
回到旧渡时,冯敬没有让人把北坡的守卒全部调下来。
他只从原来轮值的两人中抽出一人,暂时移到东侧土台。陆满仍留在能够看见两处灯火的位置,负责传号;另一名军士负责观察水面。
旧渡原来的守位少了一个人。
冯敬让白日巡查的人多走一趟东侧,不再让他们只沿着旧岸来回。
“这样会不会顾不过来?”陆满问。
“会。”
冯敬答得很直接。
“所以先试一夜。”
陆满没有再问。
入夜后,东侧土台亮起了第一盏灯。
陆满坐在木墩上,左手扶着灯柄。伤处已经消肿,握东西仍然吃力。
他按照白日试过的方式,举灯向北坡示意。
这一次,北坡很快有了回应。
一明,一暗。
陆满把灯放下。
冯敬站在旧渡旁,望着两处灯火之间的河面。
没有船来。
过了一个更次,东侧土台上的灯又亮了一次。北坡仍然回应。
陆满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一直盯着水面。他把灯放在膝边,偶尔抬头看一眼新沟的入口。
那里的水仍旧流着。
两根木桩藏在水下,岸边的芦苇随风轻轻摆动。
他忽然想起蒋平。
那个人若还在,今晚大概会站在他旁边,嫌他举灯太慢。
陆满把灯柄往左手里挪了挪。
他没有再去想自己是不是该下水。
远处北坡又亮了一次。
陆满抬起灯,回了一个信号。
两处灯火终于连上了。
河面上仍有一段地方照不到。
冯敬没有叫人把那段黑暗填满。
他只是让守卒记住,下一次若有船从那里经过,至少要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