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四合院，让西北风刮得透亮。
天是青灰色的，像块冻硬了的铁板，死死压着灰瓦的房檐。
何家的厨房却从晌午就腾起白茫茫的蒸汽，那蒸汽浓得化不开，一团团从窗棂缝里挤出来，带着股勾魂摄魄的香，在冷空气里凝成乳白色的纱，慢悠悠地飘，把整个前院都罩住了。
何大清系着条灰布围裙，立在灶前。
他那双手，粗短，指节像老树的根瘤，可一动起来，便成了活物。
菜刀在砧板上起落，发出“铛铛”的脆响，不是乱响，是带着板眼的，紧一阵，慢一阵，像是给这出烹饪的大戏敲着锣鼓点。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油，眼神沉静，仿佛能看透那滚油底下食材每一丝纹理的变化。
冉中民夫妇是掌灯时分到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浆洗得挺括，女人围着条枣红色围巾，手里牵着闺女冉秋叶。
三人一进院子，便被那汹涌的香气扑了个满怀，脚步不由得一顿。冉中民深吸一口气，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宴就开在何家正屋。
一张八仙桌，擦得能照见人影。先上的是四碟压桌小菜：翡翠般的蓑衣黄瓜，琥珀色的糖醋心里美，雪堆似的桂花藕，还有一碟油亮亮的炸花生米。简单，却刀工精细，配色清雅。冉中民的妻子，姓文，是个中学教员，她扶了扶眼镜，轻声对丈夫说：“是个讲究人。”
何大清端着第一道大菜进来时，屋里的灯泡仿佛都亮了几分。
那是一只硕大的紫砂钵，盖着盖子，不见其形，只一丝若有若无、醇厚奇异的荤香，像条狡猾的蛇，钻进每个人的鼻子眼儿里。何大清将钵子稳稳当放在桌子正中，揭开盖。
热气轰然而起，散去后，现出里面一只酱赤油亮、形貌敦实的物事。
它趴卧在浓稠的汤汁里，表面布满了细密而均匀的褶皱，闪着诱人的光泽，旁边偎着几棵碧绿的菜心。
“这是……”冉中民倾身向前，仔细端详。
“一道粗菜，”何大清用围裙擦擦手，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仿制的熊掌。用的猪前肘，剃骨留皮，用十几味香料、老汤文火煨了六个钟头，抽掉大骨，填进冬笋、香菇、火腿细丁，再用细麻绳捆扎出形，入高汤蒸透，最后挂汁。模样是蒙人的，图个意头，诸位尝尝味儿还成不。”
冉秋叶好奇，用筷子尖轻轻碰了碰那“掌”的顶端，触感软糯，微微一颤，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生动。
冉中民已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他闭了眼，半晌没言语。那肉，皮是糯的，入口即化，脂膏的丰腴瞬间在舌面上漾开；肉是酥的，纤维早已在长时间的敦煮中瓦解，却仍保留着一丝一缕的质地，牙齿轻轻一抿，便与那丰腴的皮、醇厚的汁、清鲜的馅料融为一体。
味道的层次复杂得惊人，香料的辛、火腿的咸鲜、冬笋的脆甜、汤汁的厚重，一层层铺陈开，最后归拢成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满足感。
这满足感，竟比许多年前，他在关外偶然尝到的那一口真熊掌，还要来得扎实、熨帖。
他睁开眼，看着何大清，目光里原有的几分矜持与审视，已化成了实实在在的惊叹。
“老何师傅，”他放下筷子，语气郑重，“这手艺……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也不是光靠苦练就行的。这里头，有这个。”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何大清只是摆摆手，脸上是庄稼人式的、略带腼腆的笑。
“瞎琢磨，都是穷日子里逼出来的玩意儿。熊掌咱吃不起，还不能用猪肉做个梦么？来，趁热，后面还有不少粗菜，凉了就走味了。”
他转身又进了厨房。
接下来，便像变戏法一般，一道道菜肴流水似的送上来。没有山珍海味，尽是些平常材料，却在何大清手里开出了花。
一碗“素烧鹅”，豆腐皮裹着香菇、木耳、胡萝卜丝，煎得金黄酥脆，切开后香气扑鼻，比真鹅肉还惹人馋。
一碟“灯影藕片”，藕切得薄如蝉翼，能透光，炸得酥脆，撒上椒盐，吃在嘴里“咔嚓”轻响，是声音与味道的双重享受。
一道“开水白菜”，清汤澈如秋水，不见半点油星，喝到嘴里却鲜得让人眉毛跳舞，文老师连喝两勺，低声对女儿叹道：“这得费多少只鸡鸭，吊出这么一盆‘开水’？”
何大清不单是上菜，每上一道，便用他那不急不慢的调子，三言两语点出关键。这道“茄鲞”，茄子丁如何用鸡油炸过，又如何与各色菌子、果子拌匀，封坛入味。那盘“鸡里蹦”，鸡丁为何那般滑嫩，是用了蛋清和粉芡，虾仁怎样才脆爽，得掌握火候，三起三落。
他讲得实在，没有玄虚，却让冉家三口听得入神。
他们吃的已不是菜，是手艺，是心思，是年月沉淀下来的、对食物近乎虔诚的敬意。
席间的气氛，便在这氤氲的香气与平实的讲解中，渐渐暖融、活络起来。窗外的寒风似乎远了，屋里灯泡晕黄的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
何雨柱和冉秋叶，隔着桌子，偶尔目光碰上，又迅速闪开。柱子脸上有些红，不知是炉火烤的，还是别的缘故。
酒过三巡，菜尝了不下二三十道，冉中民脸上泛着红光，他端起酒杯，向何大清举了举，却没喝，放下，清了清嗓子。
“老何师傅，”他声音洪亮了些，“咱们今天，吃的是一顿顶好的饭。我这人直，有些话，借着这饭菜的热乎气，就想说一说。”
何大清停下夹菜的手，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您这门手艺，这个人，我冉中民，服气。”他一字一顿，“我闺女秋叶，您是见过的。性子还算稳当，也识得几个字。您家柱子，”他看向何雨柱，何雨柱猛地坐直了身子，“是个实在孩子，在食堂工作，踏实。我今天，就厚着脸皮，想跟您商量商量，咱们两家，能不能结个亲家？”
话音落地，屋里静了一瞬。
何雨柱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慌忙去捡，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冉秋叶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只能看见一段白皙的脖颈，和那上面迅速染上的绯红。文老师轻轻拍了下丈夫的胳膊，眼里却带着笑。
何大清没立刻答话，他看看儿子，那小子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他眼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又看看恨不得把头藏到桌子底下去的冉秋叶，最后，目光落回冉中民脸上。
“冉同志，您这话，是抬举我们何家，抬举柱子。”他慢慢说，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酒杯，“孩子们的事，咱们老的，能帮着掌掌眼，但不能替他们做主。日子，是他们年轻人自个儿，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去过的。柱子，”他叫儿子。
何雨柱腾地站起来：“爸！”
“你冉叔的话，你听见了。你怎么想？”
何雨柱张了张嘴，看着对面那个低垂的、发丝柔顺的头顶，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砰砰直撞。
他憋了半天，脸更红了，才瓮声瓮气憋出一句：“我……我听秋叶的。”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
文老师笑得眼角泛起泪花，拉着女儿的手：“傻孩子，问你呢。柱子说听你的，你倒是说句话呀？”
冉秋叶被母亲拉着，不得已微微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何雨柱那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模样，又赶紧垂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听爸妈的……”
这态度，分明是允了。
满屋的笑声更响。冉中民抚掌大笑：“好，好！那就是都没意见了！老何，咱们这亲家，算是定了！”
何大清也笑了，端起酒杯：“柱子是个愣头青，以后，还要秋叶多担待。”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何雨水也跟着笑，却被文老师拉住手：“雨水啊，你哥哥这有着落了，你呢？学校里有没有合得来的同学呀？”
何雨水顿时也闹了个大红脸，嗔道：“文阿姨！您也打趣我！”一屋子人笑得更欢，其乐融融。
……
此刻，一墙之隔的贾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秦淮如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耳朵紧紧贴着那薄薄的门板。何家隐约的欢笑声、劝酒声、特别是冉中民那一声洪亮的“结个亲家”，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穿过门缝，扎进她的耳朵里，直刺到心尖上。
她浑身冰凉，手脚都麻木了，只有心口那块，疼得发紧，一阵阵抽搐。
脑子里嗡嗡的，一会儿是柱子憨厚的笑，一会儿是他端着饭盒递给自己时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刚才在院里，看见冉秋叶时，柱子那发亮的眼神。那些平日里自己不敢深想、只暗暗揣在心底一角的东西，此刻被这隔壁的欢声笑语猛地拽出来，曝在冰冷的现实里，摔得粉碎。
原来，他真的要娶别人了。
娶一个中学老师的女儿，知书达理，有父母疼爱，前程光明。
而自己呢？
一个拖着三个孩子、一个恶婆婆的寡妇，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看人脸色。那一点点渺茫的、连自己都觉得羞耻的指望，如今看来，是多么可笑，多么不自量力。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起初是无声的，接着便成了抑制不住的抽噎。她怕人听见，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咸涩的泪流进嘴里，混合着更深重的苦涩。
“哟，这又是哪一出啊？”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纳鞋底，听见动静，撩起眼皮，撇了撇嘴，“准是又想着你那没良心的表妹了吧？京茹那丫头，白长个脑袋！柱子多好的人，实诚，有手艺，她倒好，眼皮子浅，看上那许大茂，有个屁用！现在好了，人家柱子找着更好的了，中学老师的闺女！
啧啧，你看何家今天这阵势……你就哭吧，活该！当初让你多上点心，你扭扭捏捏，现在哭有什么用？咱们家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贾张氏的埋怨，像又一盆冰水，浇在秦淮如早已冷透的心上。
她不是为自己那点心思哭，她是为这看不到头的重担，为这被人挑拣、连一点念想都要被碾碎的命运哭。
……
何家的宴席，终于在宾主尽欢中散了。
冉中民握着何大清的手，用力摇了摇：“老何，留步，千万留步。外面冷，别出来了。柱子，”他转向何雨柱，拍拍他的肩膀，“有空常来家里坐，认认门。”
“哎，冉叔，一定，一定。”何雨柱忙不迭地应着。
送走了冉家三口，关上院门，屋里的暖气混杂着酒菜余香，让人浑身舒泰。何雨水忙着收拾碗筷，何雨柱看着满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的剩菜，有些发愁：“爸，这……这也太多了。”
何大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脸上带着酒意蒸腾出的淡淡红晕和疲惫的满足。听了儿子的话，他睁开眼，扫过那一片杯盘狼藉。
“剩了才好，喜事，有余。”他慢悠悠地说，“柱子，雨水，你们俩把这些菜归置归置。挨家挨户，给院里的邻居们都送点去。”
“全院都送？”何雨水问。
“嗯，全院。一家挑两样，模样周正、不打蔫的。”何大清顿了顿，补充道，“前院阎埠贵家，就算了。”
何雨柱和妹妹对视一眼，都没问为什么。阎老西那算计到骨子里的抠搜劲儿，院里没人待见，爹这是懒得跟他废话。
“那……许大茂家呢？”何雨水眨眨眼。
“送。”何大清嘴角扯了扯，“挑那油水最大、最硬的肉菜，盛满一大碗给他。柱子，你亲自送去。”
何雨柱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嘿嘿笑了。这是要馋那个坏种，顺便臊臊他。“得嘞！我挑那碗红烧肉，肥的多，油亮亮的，我端到他跟前去！”
“还有……”何大清的声音低了些，手指敲打的节奏也缓了，“后院的秦淮如家。她一个女人，带着婆婆，拖着三个小的，不容易。棒梗那孩子，正长身体，馋肉。咱们不能让孩子看着。”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这样，给别家，都是两样。给她家……把各家都送完之后，剩下的，不管多少，你都收拾过去。拣那能放住的，多给点。”
何雨柱脸上的笑收了收，点点头：“知道了，爸。”
“嗯，”何大清重新闭上眼睛，挥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精神，“你们看着弄吧。我眯瞪会儿。”
何雨水手脚利索，找来一堆各家各户的碗盘，和哥哥一起，将那些鸡鸭鱼肉、各色菜肴，分门别类地装盛。
给前院张家，挑了条完整的红烧鱼和一碗四喜丸子；给中院李家，盛了半锅鸡汤和一大碟子炒合菜；给后院刘家……兄妹俩配合默契，很快，除了自家留出明日吃的，其余的都分装妥当。
何雨柱端起那碗特意挑出来的、肥瘦相间、酱汁浓稠的红烧肉，掂了掂，对妹妹说：“我先去‘照顾照顾’许大茂同志。”
【昨天的被吞了，前面很多内容需要修改。还是决定好好写下家长里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