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被噎得一愣，脸更红了，他没想到何大清不按常理出牌。
他张了张嘴，有些慌乱地辩解：“我……我没那意思！我就是……就是看不惯……”
“你看不惯什么？”何大清猛地打断他，声音又提高了一度，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这怒火看似因“没规矩”而起，实则积郁已久，“你看不惯就可以满嘴跑火车，胡吣八咧？就可以对着长辈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许大茂，我今天就替你爹妈，教训教训你这张没把门的破嘴！”
话音未落，何大清右臂猛地抡起，带着一股劲风，在周围所有人惊愕、甚至没反应过来的目光中，
“啪！”
一记清脆响亮、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许大茂的左脸上！
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像摔碎了一个瓷碗。
许大茂被打得脑袋猛地一偏，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左脸上，迅速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手指印，火辣辣地疼。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他完全懵了，捂着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何大清。
他……他居然敢打人？
当众打他耳光？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羞耻和狂怒，像火山喷发般从心底猛冲上来，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长这么大，他爹妈都没这么打过他！
何大清这个老不死的，居然敢打他脸？！还是在全院人面前！
“你……你敢打我？！”许大茂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像是受伤的野兽，攥紧了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作势就要扑上去。
然而，就在他脚步将要移动的瞬间，对上了何大清那双眼睛。
那眼睛依旧没什么剧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底下，却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何大清就那样站着，微微侧身，甚至没有摆出什么防御的架势，可那挺直的脊梁，微微绷起的肩背线条，和自然垂在身侧、指节粗大、骨节分明的手，都透着一股子久经磨砺、不容侵犯的悍然之气。
许大茂那点被怒火激起的血气，在这平静而强大的压迫感面前，像被浇了一瓢冰水，瞬间冷却了大半。
他想起何大清是厨子，常年颠勺，力气不小；更想起刚才那红本子……他这拳头，要是真挥出去，后果会是什么？
怂了。许大茂怂了。
拳头在身侧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也没敢真的挥出去。
他只是捂着脸，用那双因为羞愤、恐惧、不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何大清，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条被逼到墙角、却不敢咬人的癞皮狗。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杨北伐，往前走了两步。
他先看了一眼捂着脸、羞愤欲绝的许大茂，又看看面无表情、但气势沉凝的何大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他转向许大茂，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公事公办，却带着一种明显的厌恶：
“许大茂，你刚才那些话，确实欠揍。没大没小，目无尊长，挑拨是非，挨一巴掌，算是轻的。再嚷嚷，就不是一巴掌能了事的了。”
这话，等于是官方定性，许大茂该打，打得好，甚至打轻了。
许大茂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向杨北伐。
他站在那里，捂着脸，看着神色冷峻的杨北伐，看着平静如山却让他心底发寒的何大清，看着周围邻居们或鄙夷、或讥诮、或纯粹看热闹的眼神，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羞愤、屈辱、愤怒、恐惧、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几乎要将他憋炸的怨毒，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出口。
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一片死灰，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烧着不甘和恨意的火焰，死死钉在何大清身上。
“行……行！何大清，你狠！你有种！”许大茂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滔天的恨意，“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再也无颜也无力待下去，猛地一跺脚，转身就想挤出人群，逃离这个让他颜面扫地、尊严尽失的地方。
“等等。”
又是那个平淡的，却像带着钩子的声音。
许大茂脚步一顿，僵硬地回头。
何大清已经收回了那冷冽的目光，甚至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仿佛只是随意想起什么的表情。他看着许大茂，慢慢说道：
“咱俩这事儿，还没算完呢。”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正要逃离的许大茂脖子上，让他刚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何大清没再看他，也没看任何人，只是背着手，慢慢转过身，朝着自家那两扇房门走去。
院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似乎因为何大清那句“还没算完”的宣告，又无声地拧紧了一圈。
寒风卷过，带着哨音，刮得人脸皮生疼。
许大茂刚转过一半的身子，僵在那里，捂着脸的手指缝里透出火辣辣的疼，心里头却像灌满了冰碴子，又冷又慌。
他慢慢扭回头，看着何大清那已经转过去的、挺直的背影，喉咙发干，想挤出句硬话，可刚才那记耳光带来的羞辱和杨北伐那句“欠揍”的评语，还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脑仁上，让他所有虚张声势的勇气都漏了个精光。
“何……何叔，”他嗓子眼发紧，声音不自觉地矮了下去，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颤抖和讨饶意味，“还……还有什么事？刚才……刚才是我不会说话，我……我给您赔不是……”
周围的人群还没散，本来见何大清转身，以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戏要暂告段落，正三三两两准备低声议论着离开，此刻又齐刷刷停下了脚步，重新聚拢了目光，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合着好奇与快意的神情。
嘿，这许大茂，刚才不是挺能蹦跶吗？
不是“声援”二大爷吗？
不是暗指何大清“做贼心虚”吗？怎么一巴掌下去，就成了这副怂包德行？活该！平时在院里，就属他许大茂眼皮子最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仗着在厂里放电影有点小权，没少抖搂他那点优越感，对不如他的爱答不理，对领导点头哈腰。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还是烧红了的铁板！众人交换着眼神，嘴角撇着，低声的嗤笑和议论像地下的暗流，嗡嗡作响。
“赔不是？”何大清没回头，声音平淡地飘过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冷漠，“用不着。你的不是，留着跟该说的人说去。”
许大茂心头一颤，何大清这话什么意思？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旁边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盘算什么的刘海中，又飞快地扫过躲在人群更后面、恨不得彻底隐形的阎埠贵。
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对，都是他们！是刘海中想立威，是阎埠贵想报复何家，自己最多就是个摇旗呐喊的！要死也得拉垫背的！
他猛地转向刘海中，脸上挤出一种复杂表情，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哭腔：“一大爷！刘队长！您可都看见了！这事儿……这事儿真不怨我啊！我就是……就是听您和二大爷的指示，响应号召，提高警惕！我哪知道……哪知道冉老师家是那种情况？我就是顺嘴一说……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他这手嫁祸甩锅，干净利落，直接把“主谋”的帽子扣给了刘海中，把自己摘成了“听令行事”的糊涂蛋。
刘海中脸皮猛地一抽，眼里闪过一丝恼怒和惊惶。
这许大茂，属疯狗的？
见谁咬谁？他立刻板起脸，想要呵斥，可还没等他开口，一直背对着他们的何大清，慢慢转过了身。
何大清的目光，先是在刘海中那瞬间僵硬的脸上一掠而过，仿佛只是掠过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然后，落在了许大茂那张写满惶恐、急于推卸责任的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幽深得让人心头发毛。
“听指示？响应号召？”何大清缓缓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那绝不是笑，“许大茂，你刚才指着冉老师一家，说他们是‘派’，是‘资本家成分’，是‘逃避审查’。这话，是你说的吧？”
“我……我那是……”许大茂想辩解。
“是什么？”何大清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像冰锥子砸在地上，“是道听途说？是捕风捉影？还是……你亲眼看见了冉中民同志剥削了？看见徐芬同志压迫了？看见冉秋叶同志在学校瞎搞了？”
他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重，问得许大茂张口结舌，连连后退。
“你什么都没看见！”何大清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你只知道他们家以前可能有点产业，成分高！你就凭着这个，就敢给人定性，扣帽子，喊打喊杀！？”
这番话，逻辑清晰，义正辞严，直接把许大茂的行为，定性为胡乱扣帽。
周围的邻居们听着，纷纷点头。
是啊，冉老师平时看着多好一人，她爹妈也不像坏人？许大茂这纯粹是落井下石，瞎起哄！
何大清不给许大茂喘息的机会，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许大茂瞬间惨白的脸，话锋陡然一转，“你说别人。那我倒要问问你，许大茂，你岳父娄家是干什么的？娄振华，开纱厂的，手下几百号工人，住的洋楼，坐的汽车？”
嗡！
院子里像是又被扔进了一颗炸雷。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都聚焦在许大茂脸上，然后又下意识地寻找人群里的娄晓娥。
娄晓娥一直低着头，躲在人后，此刻被无数道目光注视，身子猛地一颤，脸变得煞白，头垂得更低了。
许大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了毛，声音尖利地反驳：“那……那都是以前！我岳父……他……他也！”
何大清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厌恶，“能把女婿弄进轧钢厂，当上人人羡慕的放映员？许大茂，你这工作怎么来的，院里老住户谁心里没点数？没有你岳父那点残存的关系，就凭你？你能摸得着放映机的边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娄晓娥，又回到面无人色的许大茂脸上，声音沉静，却字字诛心：
“你口口声声要划清界限。那你怎么不先跟你岳父家划清界限？怎么还靠着娄家的关系，占着好工作，享受着好处？反过来，对冉老师这样一个清清白白、靠教书吃饭的人家，你却恨不得立刻踩上一万只脚！许大茂，你这叫投机！叫无耻！叫吃里扒外，忘恩负义！”
“我……我没有！你胡说！”许大茂彻底慌了，语无伦次，额头上冷汗涔涔。何大清这些话，把他那点光鲜皮囊下的不堪，扒得一丝不挂。
周围的议论声轰然炸开，风向彻底逆转。
“对啊！许大茂他老婆家，那才是正儿八经的！”
“嘿，忘了这茬了！他许大茂不就是靠老丈人吗？”
“自己屁股都不干净，还有脸说别人？真不要脸！”
“这种人才是真正的两面派！”
“院里出了这么个东西，真是丢人现眼！”
鄙夷、嘲讽、唾弃的目光，像暴雨一样砸向许大茂。
连之前一些可能觉得许大茂只是嘴欠的邻居，此刻也彻底看清了他的卑劣本质。
刘海中脸色铁青，阎埠贵更是吓得缩紧了脖子，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之前针对冉家、针对何家的行为，如果深究起来，恐怕真的有点“陷害无辜”的意味，心里头不由得阵阵发虚。
杨北伐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看向许大茂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刀，刺向许大茂：“许大茂，你对你自己刚才的言论，还有何大清同志指出的问题，有什么要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