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邻居们也纷纷附和，向易中海说明情况，指责许大茂的不是。
易中海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看何大清，又看看许大茂，心里明镜似的。
何大清这番作态，肯定有夸大，但许大茂的为人，和眼前这身酒气，却是实打实的。丢钱的事，恐怕真跟许大茂脱不了干系，至少冲突是因他而起。
这许大茂，真是不消停！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在神色各异的众人脸上扫过，最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院里“主事人”的严肃口吻，朗声宣布：
“都别吵了！这事儿，不能这么糊弄过去。既然各说各的理，牵扯到钱财丢失，也不是小事。我看……”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何大清，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许大茂，提高了声音：
“就召开全院大会！把这事儿，放到明面上，说道清楚！该是谁的责任，谁承担！该赔的赔，该认的认！”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现在，各家都回去，把自己家的人叫出来，到中院集合！咱们开大会！”
听到这话，何大清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苦主模样，松开了抓着易中海胳膊的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开大会？
好，正合他意！
当着全院人的面，他倒要看看，许大茂怎么狡辩！
那丢了的钱，就算要不回来，也得让这孙子脱层皮！
顺便，也借着这大会，把丢钱的真相，好好盘问盘问！
周围的邻居们一听要开大会，顿时更来了精神。
中院里。
人们挤坐在上面，缩着脖子，揣着手，目光却像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圈子中心；
那里摆了两把相对而放的、稍好些的靠背椅。
一把上坐着何大清，他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向下抿着，透着一股子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强作镇定的“硬气”。
何雨水紧挨着父亲坐着，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肩膀还偶尔抽动一下，仿佛余悸未消。
另一把椅子上，是许大茂。
他没坐直，歪着身子，勾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口、沾满泥雪的旧棉鞋鞋尖，仿佛能从那破洞里看出一朵花来。
他脸色依旧泛着不正常的酡红，但酒意显然被这阵仗吓退了大半，只剩下心虚、慌乱和一股子憋屈的不服气。
易中海没坐，他背着手，站在两把椅子中间稍靠前的位置，面朝着众人，也背对着灯泡，脸上是那种惯常的、试图主持公道的严肃，眉头皱成个疙瘩。
他先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咳咳，都静一静。”易中海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试图平稳人心的力度，“今儿晚上，把大家伙儿叫来，是为了许大茂和何大清两家的事。具体咋回事，想必有些人也听说了。我呢，作为院里的一大爷，不能看着邻里闹矛盾不管。咱们就开这个会，把事儿摆到桌面上，说道清楚。该是谁的错，谁认。该赔不是的，赔不是。咱们大院，讲究的就是个团结，和气！”
他说着，目光转向何大清，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安抚：“大清啊，你先说说，怎么回事？当着大伙儿的面，说道说道。”
何大清没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熟悉或半熟悉的脸，最后，落在易中海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盼”。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足够每个人听清，把傍晚对邻居们哭诉的那番话，又更“克制”、更“条理”地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许大茂“拦路寻衅”、“推搡拉扯”，导致“买粮钱款遗失”，以及许大茂“满身酒气”、“拒不认错”这几桩。
他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垂下眼皮，一副“老实人受欺、有苦说不出”的模样。何雨水配合地，又低声啜泣起来。
易中海点点头，转向许大茂，脸色沉了下来：“大茂，何大清说的，是不是这么回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许大茂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急声道：“一大爷！他……他这是诬陷！我就是路上碰见，打了声招呼！谁推搡了？谁让他丢钱了？他自己不小心，赖我头上！”
“打招呼？打成这样？”易中海指着何雨水哭红的眼睛，又指了指何大清“悲愤”的脸，“大茂，你看看你这样子！满身的酒气还没散！你一个年轻人，对大清这样的长辈，对雨水这样的小姑娘，是打招呼的态度吗？啊？尊老爱幼，咱们院里的老规矩，你都忘了？”
这话，先把“尊老爱幼”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周围的邻居们立刻嗡嗡地议论起来，看向许大茂的目光更加不善。
“就是，许大茂，你平时就……”
“喝了点酒就无法无天了！”
“对长辈这么不客气，像什么话！”
许大茂被噎得脸更红了，他想反驳，可看着易中海严肃的脸和周围一片指责的目光，知道硬顶没用。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行！算我……算我说话不注意！行了吧？”
“这叫什么话？”易中海不满地一摆手，“什么叫算你？错了就是错了！给大清，诚恳地道个歉！”
许大茂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但他知道，今晚这关不过，怕是走不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他看也不看何大清，梗着脖子，朝着何大清的方向，飞快地、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而且毫无诚意，任谁都听得出来是敷衍。
“大点声！说给谁听呢？”旁边有人喊。
“这算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
“许大茂，你糊弄鬼呢？”
指责声更响了。何大清依旧垂着眼，只是嘴角那向下的弧度，又深了些。
易中海也皱紧了眉头，他走到许大茂面前，沉声道：“大茂，道歉，要真心实意！你看看你把何家父女气成什么样了？你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像话吗？”
许大茂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无数道目光鞭挞着。
他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愤恨，可看着易中海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周围那些等着看他“服软”的邻居，他知道，不低头，今晚是过不去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死灰般的麻木和认命。他转过身，面向何大清，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嘶哑，却清晰了不少：
“何叔，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对。我……我给您赔不是了。”
这一躬，鞠得时间长，腰弯得低。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些。
何大清这才慢慢抬起眼皮，看了许大茂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
他摆摆手，语气似乎也缓了些：“行了，知道错就行。年轻人，火气大，以后注意点。”
许大茂如蒙大赦，直起腰，也顾不上扶起倒地的椅子，转身就想走，一刻也不想在这令人窒息的灯光和目光下多待。
“等等。”何大清忽然又开口了。
许大茂脚步一顿，僵硬地回过头。
何大清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像是关心、又像是探究的神色，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大茂啊，刚才听你说，累了，不想去厂里放电影了？”
许大茂心头一紧，不知道何大清葫芦里又卖什么药，含糊地“嗯”了一声。
“也是，累了就歇着。”何大清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我看你刚才从外面回来，一身酒气，是去喝酒了吧？这酒……可不便宜。你既然不去放电影，没进项，这喝酒的钱……是哪儿来的？”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直刺要害。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许大茂脸上，充满了疑惑和审视。
是啊，许大茂被停了职，据说家里也闹翻了，他哪来的钱喝酒？
许大茂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眼神慌乱地闪躲，不敢与何大清对视，强撑着道：“我……我自己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
“你自己的钱？”何大清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又出现了，“我当然是管不着。我就是好奇。我儿子下午丢了十块钱，是整的，一张大团结。你晚上就有钱去喝酒了……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轰！院子里像炸开了锅！
“十块钱？！”
“大团结？！”
“何师傅丢了十块？”
“许大茂捡了？”
“怪不得……”
议论声轰然炸响，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激烈。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怀疑，最后，齐刷刷地变成了“果然如此”的鄙夷和愤怒，死死钉在许大茂身上！
“何大清！你血口喷人！”许大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炸了毛，跳着脚，声音尖利地反驳，“我没捡你的钱！我……我喝酒的钱，是我……是我自己的！你少在这儿诬赖好人！”
“好人？”何大清嗤笑一声，站起身，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盯着许大茂躲闪的眼睛，“许大茂，你是不是好人，院里谁心里没本账？我就问你，你那喝酒的钱，是哪儿来的？你敢不敢说清楚？我丢的那十块钱，是托冉老师她爸，冉中民同志刚从银行换出来的新票子，连号我都记得！你要不信，咱们现在就把冉同志请来对质！”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掷地有声，把冉父和“物证特征”都摆了出来，显得有理有据，不容辩驳。
许大茂彻底慌了，他哪里知道何大清丢的钱什么样？
他只是捡了钱，根本没细看，早就塞进兜里花了。
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反复重复：“我没有！你胡说！你诬陷！”
“大清，算了算了。”易中海见场面要失控，赶紧上前打圆场，他看出何大清是在借题发挥，步步紧逼，想把丢钱的屎盆子彻底扣在许大茂头上。
虽然他也觉得许大茂可疑，但无凭无据，这么闹下去不是办法。“大茂的钱哪儿来的，是他自己的事。你丢了钱，心里着急，我们都知道。可这没凭没据的……”
“一大爷，这不是凭据吗？”何大清打断他，指着许大茂，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激愤，“他不敢说钱哪儿来的！他眼神躲闪！他心虚！他晚上就有钱喝酒！我儿子白天就丢了十块钱！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这钱，不是他捡了，还能是谁？许大茂，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
说着，他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抓许大茂的胳膊，想把他拽回来“说清楚”。
许大茂本就心慌意乱，被何大清这猛地一抓，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何大清要打他。
他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挥手，想把何大清的手甩开！
“你干什么？！松手！”许大茂嘶声喊道。
就在他挥手挣脱的瞬间，何大清忽然“哎哟”一声痛呼，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又像是被许大茂那一下“推”得失去了平衡，整个身子向后踉跄了两步，然后“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爸！”
“何师傅！”
“老何！”
惊呼声四起。何雨水尖叫着扑了过去。周围的邻居们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何大清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抬手指着呆若木鸡、还保持着挥手姿势的许大茂，声音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愤”和“委屈”：
“你……你还敢动手？！许大茂！你……你捡了我的钱，不认账，现在还……还当众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街坊们，你们可都看见了！他……他打我啊！”
这一下，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看见了，是许大茂挥手，何大清才摔倒的！
虽然看起来像是“挣脱”时的“误伤”，可何大清这么大年纪，被他这么一“推”，摔在地上，性质可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