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很简单，热腾腾的棒子面粥，一盘炒得碧绿的青菜，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的腌萝卜条。
虽然简单，但何雨水做得用心，菜的色泽和香味都很诱人。
何雨水将饭菜在一个倒扣的破缸上摆好，又给父亲盛好粥，递上筷子：“爸，吃饭了。”
何大清接过筷子，看着儿女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那点因等待而生的焦虑，也平复了不少。他点点头：“好，吃饭。”
父子三人，就围坐在仓库里那张破旧的桌子旁，在冬日稀薄的光线和混合着粮食酒香与饭菜香气的空气里，默默地吃了起来。
虽然简单，却有一种踏实的、属于一家人的温暖。
吃着饭，何大清心里又转开了念头。
其实，求人不如求己。他何大清这张老脸，虽然不值几个钱，但为了儿女，他拉得下来。他琢磨着，不用非得托关系找人，自己直接去学校，找教导主任，甚至找校长，就像当初带着柱子去轧钢厂一样，当面锣对面鼓地，把雨水的情况说一说。雨水虽然学历不高，但人勤快，心细，也识字，教个学前班，未必不行。
哪怕一开始没工资，就当是去学习，去锻炼，也比在家闲着强。这么一想，他心里豁亮了不少。
“爸，您想什么呢？菜都凉了。”何雨水见父亲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眼神有些发直，关切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父亲碗里，“您多吃点菜。”
何大清回过神来，看着女儿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没事，爸在想点事。你也吃。”
吃过午饭，何雨水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何大清擦了擦嘴，对何雨柱说：“柱子，下午你留在仓库看着。我带雨水，出去一趟。”
何雨水一听，心里立刻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看向父亲。
何大清对上女儿那明亮的眼眸，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雨水，爸带你去学校看看。你不是想当老师吗？咱们去试试。哪怕一开始工资少，或者没工资，只要能让你学到东西，有个锻炼的机会，就比在家闲着强。你愿意跟爸去吗？”
“我愿意！爸！我愿意！”何雨水连忙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何雨柱在一旁看着妹妹那积极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妹妹一个女孩子，都这么积极主动地为自己争取机会，自己一个大男人，却因为工作的事，让父亲操碎了心，甚至为了自己跟厂长拍了桌子。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暗暗下了决心，自己也得振作起来，不能总让父亲和妹妹为自己操心，得赶紧找份事做，不能丢了父亲的脸。
何大清带着女儿，走出了四合院。
走到街口，迎面遇见了同院住着的李大婶，正端着一盆脏水要泼。看见何大清父女，李大婶停下手里的动作，笑着打招呼：“哟，何师傅，这是带闺女去哪儿呀？”
何大清停下脚步，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回道：“带雨水出去转转，办点事。”他说着，微微侧身，让女儿更明显地站在自己身侧，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这是我闺女，雨水。”
李大婶笑眯眯地打量了何雨水几眼：“雨水这丫头，越长越俊了！何师傅好福气啊！”
何大清笑着点点头，又寒暄了两句，才带着女儿继续往前走。何雨水低着头，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却暖暖的。她能感觉到，父亲在向别人介绍她时，语气里那种毫不掩饰的珍视和自豪。
她没有工作，哥哥也没有正式工作，家里正处在最困难的时候，可父亲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她和哥哥丢人，依然这样堂堂正正地向别人宣告，这就是我的儿女。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父亲花白的鬓角和挺直的背影，鼻子有些发酸，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能让父亲失望。
父女俩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弯，那所小学校已经遥遥在望了。
灰色的围墙，铁栅栏的大门，里面几排平房教室，屋顶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炊烟。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面国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的身影，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从旁边的胡同里急匆匆地拐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戴着副眼镜，缩着脖子，正是阎埠贵。
他显然也看见了何大清父女，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和警惕。何大清带着女儿往学校方向走？
他要干什么？
阎埠贵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和何大清之间的梁子，因为棒梗偷鸡那件事，结得死死的，他可不想让何大清在学校这边攀上什么关系。
阎埠贵装作没看见何大清，脚下加快了速度，抢先几步，赶到学校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拐进了门卫室。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旧保安制服、叼着烟卷的老头，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老张头！”阎埠贵压低声音，对那门卫招了招手。
门卫老张头放下报纸，见是学校的阎老师，连忙站起身：“阎老师，有事？”
阎埠贵朝校门外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老张头，一会儿有个叫何大清的，带着个丫头，可能要来学校找人。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惯会惹是生非，你可别让他进校门。不管他说什么，就说学校有规定，外人不得随意进入。记住了吗？”
老张头一听，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不是什么好人？行，阎老师您放心，我肯定不让他进来！”
阎埠贵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别跟人说是我说的。”说完，他整了整衣领，夹着课本，快步朝教学楼走去。
何大清带着何雨水，来到学校门口。
他整了整衣领，又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低声嘱咐道：“雨水，一会儿见了校长或者教导主任，别紧张，大大方方的。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爸在边上呢。”
“嗯。”何雨水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何大清这才转过身，走到门卫室窗口前，敲了敲玻璃，客气地说道：“师傅，您好。请问，校长或者教导主任在不在？我想找一下学校的领导，有点事想咨询一下。”
门卫老张头放下报纸，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何大清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何雨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你找校长有什么事？校长忙着呢，没空见闲人。”
何大清耐着性子，依旧客气地说道：“我是替我家闺女来问问，看看学校招不招代课老师，或者有没有学前班需要帮忙的。我闺女初中毕业，人勤快，也识字，想为学校出份力。”
老张头“嗤”了一声，摆了摆手：“去去去，学校又不是菜市场，什么人都能进来。招老师那是教育局的事，你找学校有什么用？再说了，谁知道你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学校有规定，外来人员不得随意进入。你走吧，别在这儿堵着门口。”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带着明显的刁难和轻蔑。
何大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脸色没见过？
可对方这毫无来由的敌意和轻慢，还是让他心里冒起一股火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快，声音也冷了几分：“师傅，我是来办事的，不是来闹事的。你连通报一声都不肯，就把人往外赶，这恐怕不符合学校的规矩吧？”
“规矩？我就是规矩！”老张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隔着窗户瞪着何大清，“我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你再在这儿胡搅蛮缠，别怪我叫人把你轰走！”
何雨水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门卫那蛮横的态度，心里又气又怕，下意识地拉住了父亲的衣角。
何大清感受到了女儿的紧张和害怕，心里那股火气，又被更深的无奈和心疼压了下去。
他可以跟这门卫吵，甚至可以闹到学校领导那里去。
可那样一来，就算最后进去了，也给学校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对雨水没好处。
为了女儿，他忍了。
他不再跟门卫争辩，拉着女儿，退后了几步，站在校门口一侧的围墙边。他对女儿说：“雨水，咱们就在这儿等。等放学，或者等学校的领导出来。总有机会的。”
何雨水看着父亲隐忍的脸色，心里酸酸的，用力点了点头：“嗯，爸，我陪您等。”
校门口，学生和老师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校门。
有年轻的老师，有夹着教案的中年教师，还有几个穿着干部服装、像是学校领导模样的人。
何大清好几次想上前搭话，可那些人要么行色匆匆，要么三五成群地聊着天，他刚一靠近，就被门卫老张头警惕的目光盯住，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冬日的风越来越冷，吹得人手脚冰凉。何大清看着进进出出的校门，眉头越锁越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从一辆停在路边的公交车上下来，步履稳健地朝学校门口走来。
何大清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白天在街上撞到自己、又丢了钱包的那个男人！王国华！
何大清心里一动。
他怎么也来这所学校了？
难道……他就在这所学校工作？
何大清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门卫老张头也看见了王国华，连忙从门卫室里小跑出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王校长！您回来了！”
王校长？
何大清愣了一下。
这个自己白天在街上偶然撞到、又归还了钱包的人，竟然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王国华对门卫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进校，目光一扫，却看见了站在围墙边、正望着自己的何大清。
他也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何同志！怎么是您？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何大清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卫老张头已经跟了过来，抢着说道：“王校长，这个人，在校门口转悠半天了，说要找学校领导，问他什么事又说不清楚。我看他不像什么好人，就没让他进去。”
“不像好人？”王国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看着门卫，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老张，你知不知道这位同志是谁？今天白天，我在街上不小心把钱包丢了，里面有一百多块钱，还有工作证、照片，全在这位同志手里。他捡到了，追上老远，还给了我，分文不少！连名字都不肯留！你说他不是好人？我看，你才是糊涂！”
老张头被这番话砸得晕头转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着嘴，看看王国华，又看看何大清，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阎埠贵说成“不是好东西”的人，竟然是校长的恩人！
何大清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他看着王国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王校长……原来您是这所学校的校长。我今天来，本来是想……为了我这闺女的事。”
王国华连忙道：“何同志，您别站在这儿说了。走，进我办公室坐！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谈！”他又转头对愣在一旁的门卫老张头说道，“老张，记住了，这位何同志，以后任何时候来学校，都不许阻拦！他是我们学校的贵客！”
老张头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王校长，我记住了！记住了！”
王国华这才拉着何大清的手臂，又招呼何雨水，一起走进了校门，穿过操场，来到了办公楼二楼的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教育方针的宣传画，办公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和书籍。王国华热情地请何大清父女坐下，又亲自倒了两杯热茶。
“何同志，您说，是为了闺女的事？”王国华坐在办公桌后，语气和蔼地问道。
何大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驱散了些许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