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的街道不宽，两边堆着半人高的积雪。
因为是除夕，平时冷清的供销社门口今天格外热闹，虽然物资匮乏，但只要手里有点票证的，都赶在这个最后的时间点出来置办点年货。
陈远坤没在供销社门口停留，他揣着兜里一块七毛钱，径直走向了那家位于十字路口南侧的红砖房。
没挂牌匾，但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隔着五十米都能钻进鼻孔里。
那是肉铺。
陈远坤感觉自己的鼻子在重生后也变得特别灵敏，集中注意力的时候能闻到空气里的细微味道。
抬头香？
扯淡！
肉铺门口的雪地上全是暗红色的冰碴子，是杀猪烫毛剩下的血水冻成的。
屋里热气腾腾。
两口杀猪的大锅烧得滚开，案板上堆着刚卸下来的猪肉。
白花花的肥膘，红得刺眼的精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老板是个光头，满脸横肉，系着一条油腻得发黑的皮围裙。
他手里握着把砍骨刀，正“咣咣”地剁着排骨。
每一刀下去，肉屑和骨头渣子就四处飞溅。
陈远坤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看见两个穿着草绿色制服的公安正好路过。
这年头，穿这身衣服的走到哪都是爷。
按理说，这种私底下半公开的肉铺，多少得避着点。
但这俩公安走到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那个正在剁肉的光头老板手里的刀没停，只是抬起头，冲着两人咧嘴一笑，那口大黄牙上还沾着点肉丝。
“彪哥，忙着呢？”其中一个公安还打了个招呼。
“凑合。晚上家去吃啊，给你们卤了套下水。”光头随口回了一句。
俩公安笑着摆摆手，没查没问，直接走了。
边走其中一个还在给另一个科普着肉铺老板的消息。
老板叫范德彪？
名字挺个性。
陈远坤眯了眯眼。
敢在这个投机倒把还要抓典型的风口上，把肉铺开得这么明目张胆，还能让公安打招呼，这人的能量不小。
黑白两道，都得有点面子。
陈远坤推开满是油手印的门帘子走了进去。
屋里人不少，都在排队等着割肉。
有人手里捏着皱巴巴的肉票，有人则是拿着烟卷跟范德彪套近乎，希望能多给切点肥的。
这年头大家肚里没油水，肥肉比瘦肉金贵。
陈远坤没排队，直接走到了案板最边上。
那里堆着一小山似的骨头。
那是剔完肉剩下的。有脊骨、棒骨，还有扇子骨。
剔肉的伙计是个生手，刀法很糙。骨头上还挂着不少红肉，有的地方甚至连着一大块筋膜就被扔在那了。
陈远坤扫了一眼。
目测残留肉量超过15%。对于一头两百斤的猪来说，这意味着至少有一斤半的肉被浪费在了骨头上。
这是极大的损耗。
“老板，用人不？”
陈远坤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吆喝声中穿透力很强。
正在剁排骨的范德彪连头都没抬。
“不用。哪凉快哪待着去，没看忙着呢吗？”
这种想来打零工混口饭吃的人，他一天能见着八个。
陈远坤没动。
他看着范德彪手里那把起落的砍刀，语速极快，精准地卡在对方耐心耗尽、准备骂人之前的0.5秒时间窗口里。
“不要钱，给点骨头就行。”
“咣。”
范德彪手里的砍刀猛地停在了半空。
刀刃距离案板只有五厘米。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陈远坤一眼。
这人穿着件半旧的墨绿大衣，板寸头，脸上有股子还没散尽的寒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像那些来讨饭的盲流子那样躲闪，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的肉。
“不要钱？”
范德彪把刀往案板上一剁，从耳朵上拿下一根烟卷别在嘴里，没点火。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堆剔得像狗啃一样的骨头。
那是他小舅子剔的。笨得像猪，教了仨月还是这德行，但他也没招。
“会剔肉？”范德彪问了一句。
“剔得干净。”
陈远坤没说废话，也没吹牛。
范德彪嗤笑了一声，吐掉嘴里的烟沫子。
“行。那边那半扇猪，你上手试试。剔得干净，地下的骨头你随便装。剔坏了，老子剁了你的手。”
这话带着匪气，不像开玩笑。
旁边的几个买肉的都往后缩了缩，生怕溅一身血。
陈远坤没吭声。
他脱掉那件大衣，露出里面的线衣。
走到案板前，看都没看，随手抄起一把剔骨刀。
刀身长15厘米，刀柄有些油滑。
他在手心里转了个刀花，拇指按在刀背上，试了试重心。
前面半扇刚烫完毛的白条猪躺在案板上。
在常人眼里，这是一堆肉和骨头。
但在陈远坤的眼里，这是骨骼肌、结缔组织、韧带和关节的精密组合体。
他的视网膜上仿佛覆盖了一层透视图。
肩胛骨位置锁定。
肱骨头关节囊厚度2毫米。
背阔肌起止点明确。
动手。
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
刀尖像是长了眼睛，直接刺入了前腿根部的皮下。
“嘶——”
一声轻微的裂帛声。
刀刃沿着肌肉纹理的走向滑过，阻力极小。
他不需要用蛮力去砍、去割。
他是在解构。
刀尖精准地切断了连接肩胛骨的每一根韧带，避开了所有的血管和淋巴结。
手腕一抖，刀刃在关节缝隙里一挑。
“咔吧。”
一声脆响。
硕大的肩胛骨像是自己脱落下来一样，与肌肉彻底分离。
旁边正在割肉的那个小舅子伙计看傻了眼，手里的刀差点切了手。
快。
太快了。
陈远坤的动作幅度极小，基本只有手腕在动。
他不像是在杀猪，倒像是在雕花。
刀锋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下。
每过一节骨缝，刀尖都会精准地切入软骨盘，将附着在上面的里脊肉完整地剥离下来。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不到十分钟。
半扇猪变成了一堆肉和一堆骨头。
那堆肉，切面平整光滑，纹理清晰。
而那堆骨头……
范德彪走了过来，拿起一根棒骨。
白生生的。
上面连一丝红肉都没沾，甚至连那一层极难剔除的骨膜都剃了下去，光溜溜的，像是被狗舔过一样干净。
只有关节连接处的软骨被切断，切口平整得像是车床车出来的。
出肉率至少高出了10%。
这意味着，这半扇猪，能多卖出三四块钱的肉钱。
“操。”
范德彪骂了一句脏话，掏出火柴，把嘴里的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看陈远坤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看盲流子，而是在看一个有真本事的狠人。
“兄弟，这手活绝了，练过？”范德彪吐了个烟圈。
“嗯。”陈远坤把刀上的血在旁边的布子上擦了擦，没多解释。
“还要不要剔？”他指了指后面挂着的另外两扇猪。
“剔！全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