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傍晚。
陈家大院里,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陈远坤站在西厢房门口,从那个装着水果糖的纸袋子里掏出一把。
五颜六色的糖纸,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
“宝柱,芸芸,浩南,过来。”
三个孩子像是听到集结号的小兵,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就连平时最怕这个三叔的陈芸芸,这会也被糖果的香气勾得顾不上害怕了。
“一人两块。”
陈远坤分得很公平。
陈浩南接过糖,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橘子瓣形状的软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陈远坤看着孩子们满足的样子,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行了,糖吃完了,干活。”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堆积雪覆盖的杂物,“给金盾盖个窝。”
这只刚花了90块钱买回来的大家伙,总不能一直拴在露天底下。
这可是以后进山的保命符,得住得舒坦点。
家里人这会对金盾,态度已经从最初的惊恐转变成了敬畏,甚至带着点喜爱。
“老三,用啥盖啊?”大哥陈远林问道。
父亲陈东兴背着手走了过来,嘴里叼着烟袋锅子,“仓房里还有点剩下的红砖和半截瓦,够不够?”
“够了。”
陈远坤早就盘算好了,“不用太好,能挡风遮雪就行。”
他走到杂物堆前,掀开上面的破草帘子。
下面压着些红砖,虽然不少是断裂的半头砖,但砌个狗窝足够用。
还有一捆用来引火的干麦秆。
“我去和泥。”
陈远坤拎起那半桶昨晚做泥丸剩下的黄土。
这土筛得极细,粘性大。
兑了半桶温水进去。
大冬天的不能用冷水和泥,容易结冰碴子,粘不住砖。
温水倒进去,陈远坤挽起袖子,直接上手搅拌。
黄泥在指缝间流淌,温热,细腻。
“我来搬砖!”
大哥陈远林也没戴手套,一手抓两块砖,往西厢房的墙根底下运。
“我也帮忙!”陈宝柱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喊着,学着他爹的样子,费劲地搬起一块半头砖,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陈浩南和陈芸芸就负责抱麦秆。
就连平时最爱干净的大嫂王萌,这会儿也没闲着。
她虽然没上手,但在旁边指挥着:“离那狗远点!别把新衣服蹭脏了!老三,你把那窝垒结实点,别让它半夜跑出来!”
语气虽然还带着点咋呼,但没了往日那种刻薄的抱怨。
毕竟,那一袋子骨头和20块钱的伙食费,已经足够堵住她的嘴。
。。。
选址就在西厢房的墙根底下。
这里背风,向阳,墙体还能借点热乎气。
陈远坤拿着把瓦刀,站在地基前。
他不需要拉线,也不需要水平尺。
“啪。”
一铲子黄泥甩在地上,铺平。
第一块砖落下。
横平竖直。
他的手很快,瓦刀在砖头上一磕,多余的棱角就被削掉。
这一刻,他不像是是在垒一个简陋的狗窝,倒像是在砌一座精密的碉堡。
错缝搭接。
这是砌筑的基本规矩。
上下两层砖的缝隙要错开,这样墙体才有整体性,受力才均匀,不会轻易倒塌。
陈远坤的手法很老道。
每砌一层,他都会用刀把挤出来的泥浆刮平,回填到缝隙里。
这叫“原浆勾缝”,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墙体的密封性,防止冷风灌进去。
父亲陈东兴蹲在一边,看着儿子熟练的手法,眼里的惊讶越来越浓。
这砌墙的手艺,没个三五年瓦工的底子,练不出来。
但这小子在号子里不是踩缝纫机吗?
啥时候学会的瓦工?
“里头学的。”
陈远坤似乎感应到了父亲的目光,头也没回地解释了一句,“那是劳改队,啥活都得干。”
这理由万能。
不到一个小时。
一个一米见方、一米多高的小红砖房就立起来了。
金盾体格大,以后还要长,不垒的大一点以后还得麻烦。
上面放上树枝做横梁,压上麦秆,封上黄泥,最后挂上瓦。
虽然看着土气,但绝对结实,而且保暖。
陈远坤钻进仓房,抱出一大捆乌拉草。
把草放在木墩上,用木棒子狠狠地捶打,直到把草茎里的纤维捶软了,变得像棉花一样蓬松柔软。
这叫“熟草”。
熟好的乌拉草,保暖透气,还不爱长虫子。
以前老辈人穿靰鞡鞋,里面要是没这东西,脚丫子早冻掉了。
陈远坤把这堆蓬松的乌拉草厚厚地铺在狗窝里,足有十厘米厚。
这就齐活了。
最后一步,是固定。
他在狗窝旁边的冻土上,硬生生砸进去一根铁钎子,只露个头在外面。
这根铁钎子上带着个旋转的铁环。
把拴狗的绳子系在铁环上。
绳子的长度经过精确计算,既能让金盾钻进窝里睡觉,又能让它出来在门口两米的范围内活动。
“金盾,进屋。”
陈远坤解开树上的绳子,牵着大黄狗来到新家门口。
金盾先是用鼻子在窝口嗅了嗅,闻到了乌拉草那股干爽的味道,又感受到了里面避风的温暖。
它回头看了一眼陈远坤,摇了摇尾巴,一头钻了进去。
转了个身,把大脑袋探出来,趴在前爪上,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舒服。
比肉铺那个铁笼子强百倍。
陈远坤又去厨房,舀了一瓢玉米面,用滚开的水烫熟,拌了点荤油,晾凉了倒进狗食盆里。
光吃骨头不顶饿,这天寒地冻的,得有碳水化合物产生的热量来维持体温。
看着金盾大口大口地舔食着玉米面糊糊,陈远坤蹲在旁边。
他打心眼里喜欢这只狗。
不仅仅是因为它是狗王苗子。
更因为这狗身上那股子劲,跟他很像。
不乱叫,不讨好,给吃的就吃,有事真上。
人狠话不多。
这是同类的味道。
。。。
“三叔,它……它咬人不?”陈宝柱在一边问道。
“不咬人,不过得熟悉几天。”
陈浩南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剩下的一块糖,离得远远的,既想靠近又不敢。
陈远坤转过身,冲着儿子招了招手。
“过来。”
陈浩南犹豫了一下,还是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紧紧地贴着陈远坤的腿。
陈远坤一把抱起儿子。
直接走到了金盾面前。
大黄狗正在吃食,感觉到有人靠近,喉咙里下意识地发出“呜”的一声低吼,护食是本能。
但一抬头,看见是陈远坤,那声低吼瞬间咽了回去。
它停止了进食,坐直了身子。
这是顺从的姿态。
陈远坤蹲下身,把陈浩南放在自己膝盖前,正对着狗头。
距离不到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