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上散着几处小伤口，其中一处还在慢慢往外渗血。
亏得徐满仓刚才坐车时把胳膊护得紧，先前的包扎倒没被颠散。
大夫俯下身检查，问了几句受伤的经过，又让徐满仓试着轻轻活动手指。
徐满仓照着动了动：“就是挨了几粒铁砂，没多大事。”
“里头还嵌着东西呢，这叫没事？”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条胳膊别使劲，往这边放。”
陈远坤伸手扶住师父的手腕，帮他把胳膊放稳。
徐满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嘴上却不服输：“用不着扶，我这胳膊又没断。”
“没断也不能这么折腾。”陈远坤的手稳稳托着，半点没松。
徐明河把外头的事交接妥当，进门时正赶上大夫在处理伤口。
一粒浅处的铁砂被镊子夹出来，落进搪瓷盘里，轻轻一响。
徐满仓眉头猛地一紧，右手攥住了椅子。
徐明河站到旁边看着，心里那股火腾地又冒了起来：“六爷，您这还叫没事？一路颠过来，您愣是一声都没吭！”
“我吭了它就不疼了？”徐满仓瞪了他一眼，牵动了伤处，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往旁边站站，别挡光！”
徐明河赶紧往旁边挪开。
陈远坤盯着搪瓷盘里那粒发黑的铁砂，紧紧抿着嘴没吭声。
大夫手底下很仔细，把能取出来的浅表铁砂一粒粒全清了干净。
徐满仓一直坐得笔直，只有碰着疼处的时候，肩背才会跟着绷紧一下。
陈远坤一直扶着他的胳膊。
等伤口清理干净，换上干净敷料，重新包扎妥当，大夫这才直起腰来。
“行了。主要是皮肉伤，没见伤到骨头，血也止住了。不过这几天千万得歇着，这条胳膊不能再干重活！”
他又细细交代了换药和后续留神观察的事，安排了必要的破伤风预防。
陈远坤在一旁听得格外仔细。
徐满仓低头看了看雪白的纱布，转过脸看向陈远坤：“听见了吧？我说没大事吧。”
陈远坤一直皱着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些：
“听见了。大夫还让您好好歇着，您也听见了吧？”
“行，歇着，歇着。”徐满仓痛快答应完，又朝外头努了努嘴，“那这下，总该让我喝口水了吧？”
徐明河赶紧把水递过来：“有！早给您备着呢。”
徐满仓拿右手接过来，喝了两口，往椅背上一靠。
刚才一直绷着的脸，这会儿终于舒展了开来。
陈远坤在旁边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屋外，铁牛的木拖斗就停在灯光照得到的地方，捆得结结实实的熊货还在车上。
金盾卧在门边，金币隔一会儿便探头朝里面望上一眼。
徐满仓见徒弟还望着自己，抬手拍了拍他的腿：
“成了，别老绷着个脸。我这不是好端端坐这吗？”
陈远坤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您坐这，我心里就踏实。”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金币最先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张磊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目光先落到陈远坤身上，紧接着又看向椅子上的徐满仓：
“远坤，真是你们？”
“张所长。”陈远坤站起身。
张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样，伤着没有？”
“我没事，是我师父挨了铁砂，刚处理完。”
张磊走上前问了两句伤情，听大夫说目前情况稳定，脸上紧绷的神色才缓和下来。
“外头那三个人已经有人看着了，枪也接过来了。”他转向陈远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进山打个猎，怎么还碰上抢东西的？”
陈远坤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包扎好的肩膀。
“张所长，咱找个地方，我从头跟您说。”
派出所的桌上，摆着刚送来的三支枪。
那支五三式横在最外侧，枪托上蹭着泥，旁边的两支猎枪也沾着草屑。
陈远坤坐下时，一眼扫见这些东西，眼前又浮起师父左袖上的血。
张磊把一杯水推过来。
“先喝口水。你师父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记了。你说说，你赶过去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我赶到的时候，我师父胳膊上已经见血了。”
陈远坤握着杯子，没喝。
“正面两个人拿枪逼着他，还有一个从侧面绕过去。金币一直冲那边叫，我顺着看过去，那人的枪都举起来了。”
张磊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就是伤了手的马二栓？”
“对，是他。”
“枪口对着谁？”
“我师父。”
陈远坤说到这，胸口还是有些发堵。
“我师父那会得盯着正面那两个，侧面那家伙枪都端稳了，他顾不过来。我就开了枪。”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张磊接着又问了几处细节。
陈远坤把自己听见的、亲眼看见的，还有后来三个人是怎么被制住的，一五一十全都说了清楚。
至于那伙人最早是怎么冒出来的、怎么开口要熊货，他只说那会儿自己不在跟前，得由师父徐满仓来讲。
紧接着，徐明河也作了记录。
一提起马二栓举枪的事，他脸上还带着火气。
“张所长，我跟远坤是一块儿赶过去的！六爷胳膊上全是血，那家伙还想从旁边下黑手！要不是远坤看见得快……”
他说着，朝桌上的五三式看了一眼。
“领头的叫梁四奎。人都让我们制住了，他还想跟我们说各走各的！拿枪抢东西，还打伤了人，一句各走各的就想算完？”
张磊抬头看他。
“都记着呢。人送到这了，该查的，一样不会落。”
陈远坤和徐满仓带来的枪，也按规矩作了核查。
m39、火麒麟，还有徐满仓用过的单管猎枪，谁先开的火、当时怎么用的，都问得清清楚楚，单作了记录。
没过多会，徐满仓那边的笔录也送了过来。
从梁四奎开口要熊掌，到崔大勇端枪逼近，再到火麒麟打响、徐满仓挨了铁砂，前前后后的经过总算接上了。
张磊看完记录，脸色越来越沉。
“见者有份？”
他把那页纸往桌上一放，朝旁边的公安说道：“端着枪逼人家交熊胆，这也叫见者有份？”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另一名公安推门进屋，说转送马二栓的车已经联系妥当，医务室那边正在准备。
“派人跟着去。治伤归治伤，人必须给我看住了！”张磊交代完，又指了指桌上的枪，“这几支枪都登记好，单独锁起来保管。”
屋里的人各自忙活起来。
陈远坤看着那三支枪被收走，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快了些。
端起搪瓷杯，连着喝了几口，水已经不太热了，正好润一润发干的喉咙。
张磊低头翻着记录，目光在梁四奎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明河，你说领头的就是这个人？四十来岁，使五三式的？”
“对，名字是他自己报的。”
张磊把纸往旁边推了推，让人把前阵子的报案记录找来。
陈远坤问道：“这几个人，以前犯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