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搭起来后,何怀安心里头装着的那张拱棚图纸就一刻也没消停过。第二天一早,他没等爷爷起床,就顺着河堤往东走去,远远就看见了胡大海那间刷着蓝油漆的窝棚,门口的架子车还停在老地方,车把上搭着一条油乎乎的毛巾。
胡大伯!何怀安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胡大海正在里头就着一碗咸菜啃窝头,听见声音探出头来,认出是何怀安,脸上堆起笑:哟,大侄子,这么早就过来了?
大伯,我想跟您打听点事儿。何怀安递过去一支烟,我和爷爷在那边菜地里搭窝棚,要种菜,需要竹竿、铁丝、塑料薄膜,您常年在许州跑,知道哪能买到这些东西不?
胡大海接过烟,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眯着眼笑:我天天在许州拉货,建材市场、农贸市场跑得最多,没有我不知道的门路。他咬住烟卷,何怀安啪地打着火机凑上去,火苗稳稳地送到跟前。
胡大伯,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路费运费都算我的。
多大点事!胡大海把还剩大半的窝头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我成天在那边等活,捎你一趟还说什么路费不见外的。走!
架子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冻硬的土路,大约走了半个钟头,到了一个半露天的建材市场。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三面围着矮墙,里头堆满了竹竿、木料、石棉瓦和成卷的油毡,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竹青气和桐油味。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蹲在角落里用铁丝编竹笆,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冬日的清冷里格外清脆。
何怀安在里面转了一圈,目光从竹竿堆上滑过,落在一角码得整整齐齐的镀锌管上。那东西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管壁光滑笔直,粗细正合他的手感——四分管,单根四米长,如果能在中间加一道套接,两根就能搭出一架完整的拱棚骨架。竹竿虽然便宜,但用不了一两年就朽了,镀锌管能扛十来年,长远看划算得多。
他走到柜台前,踮起脚问:同志,那种镀锌钢管卖不卖?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袖套的中年男人,正埋头算账,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不卖。
为啥?
钢材统购统销,个人买不了。男人低头继续打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有单位的批条才能拿货。
何怀安没再追问,退回到竹竿堆旁边。趁胡大海正跟一个拉货的熟人说话,他余光扫了一圈——角落里那一大堆镀锌管少说有好几十吨,码得整整齐齐,最外面一捆用铁丝扎着,就那么随意地倚着墙根,也没什么人特意看守。他假装蹲下去系鞋带,伸手搭上那捆钢管,心念微微一沉——那捆三吨多重的镀锌管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一块冰融化在热水里,连个响动都没留下。
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回到竹竿堆前,招呼胡大海:大伯,竹竿就行了,先买这些。
一捆竹竿、一卷八米宽五十米长的塑料薄膜、一捆八号铁丝,装满了胡大海的架子车。何怀安付了钱,抬头说:胡大伯,您先往回走,我四处再转转,一会儿追您。
胡大海也不多问,拉着架子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何怀安又在市场里转了几家铺子,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却一点点凉下来。这个年代的物资管制比他想象中严得多:他心心念念的小型汽油发动机根本见不着影子,柴油机和手扶拖拉机倒是摆在农机公司的院子里,可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凭公社以上单位证明购买,个人恕不接待。别说买,碰都别想碰一下。
倒是让他想起一件事——柳树屯是菜农队,归市郊区的蔬菜办管,村里会不会有手扶拖拉机?回去得问问。
何怀安回到菜地,胡大海已经到了好一会儿了,正坐在窝棚门口的草墩上抽烟,见何怀安回来,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大侄子,往后这些跑腿的活儿交给我就中。你要啥东西跟我说一声,我直接拉过来,省得你再雇车。
何怀安心里一动:我们家其实有驴车,只是买的东西少,不值得动。
啥麻烦不麻烦的。胡大海笑呵呵地摆手。
对了胡大伯,何怀安忽然问,您平时拉大件多不多?我瞅着您这架子车全靠肩膀拉,忒费劲儿。要是换成脚蹬三轮平板车,是不是能轻省好多?
胡大海眼睛一亮:那可不!省劲儿,跑得也快。可那玩意儿金贵得很,一般人买不着。大侄子你有路子?
只要您想要,我就能给您弄到。何怀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胡大海看了他一眼,半信半疑,但嘴上还是接了话茬:那敢情好!另外——你之前问的二手自行车,我有路子。你是要买还是要卖?
既买也卖。
胡大海眼珠子转了转,压低了声音,明白。
啥时候都行。
我去推车。胡大海二话没说,起身就往窝棚方向走,你说咱们在哪儿碰头?
您顺着河堤小路往西走大约二里地,就在菜地头上,河堤坡下边有一个刚糊好的窝棚——就是我爷爷搭的那个,咱在那儿见。
何怀安转身先回了菜地,趁四下无人,心念一动进了空间。三辆自行车并排挤在后排:一辆二八大杠是何有禄的,一辆女士凤凰是陈凤娇的,另一辆是陈大中的。他想了想,把何有禄那辆推了出来——毕竟是本家,隔得太近,留在手里心里总不踏实,趁早出手换成现钱最稳妥。
他跨上那辆二十八寸的加重自行车,脚勉强能够着脚蹬,吭哧吭哧,歪歪扭扭地骑了二里地,到了蓝漆窝棚前。胡大海已经在那儿了,旁边还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三十岁出头,剃着板寸,穿一件半新的军绿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正蹲在路沿上抽烟。
胡大海见何怀安骑着一辆大车过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侄子,你这——
胡大伯。何怀安利索地跳下车,把车支稳,这位是?
这是我朋友,姓姜,大伙儿都叫他二楞。胡大海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在城南倒腾旧车好几年了,门路广。
何怀安大大方方伸出手:二楞叔好。
二楞打量了他两眼——一个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小孩,说话办事倒是滴水不漏,心里头不由得犯嘀咕。他围着何有禄那辆自行车转了一圈,捏了捏轮胎,摇了摇车把,又蹲下来看车架上的钢印。
永久二十八加重,七成新。二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在胡大海的面子上,我给你四十五。旁人最多四十。
何怀安心里对了一下后世二手车的行情,觉得这个价格在1978年算公道:谢谢二楞叔,价格没问题。他从兜里掏出那辆女士凤凰的钥匙,不过我还有别的需求——你手头有没有别的车?我不挑,男式女式都行,有更小号的也行,二十寸、二十四寸的我都要。
二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有,啥样的都有。二十八的、二十六的、二十四的、二十的小轱辘都有。
那就给我弄一辆我能骑的小轱辘自行车。摩托车有路子不?
那玩意儿都是公家单位用的,市面上没有。二楞挠了挠头,不过前几天听说有人从南边倒了一批小摩托过来,跟自行车差不多大,烧油的。你要的话我帮你问价。
要。你问好了告诉我。何怀安想了想,又说,二楞叔,我刚才说的那种二十寸小轱辘车,你手头有现成的没?
有,就在城南我那儿搁着。你要的话,一换一,我不另收你钱。
成交。
二楞让胡大海去城南把那辆小轱辘车骑来,自己跟何怀安站在窝棚门口又唠了几句。等胡大海推着一辆墨绿色的小自行车回来时,何怀安眼睛一亮——车架小巧,线条流畅,轮胎崭新,车铃清脆,活脱脱就是后世儿童自行车的模样,只是做工扎实得多,镀铬的把手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接过来试了试,脚刚好能踩到踏板,骑起来轻便灵活。有了这辆车,他往后在许州城里来回跑就方便多了。
二楞叔,那种二十八的车,你手里成色好的有多少?
九成新的永久,有一辆,一百一。
行,这是一百一。何怀安从兜里数出钱递过去。二楞接过钱的时候,手指头微微顿了一下,又看了何怀安一眼。他做这行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一个孩子掏钱掏得这么干脆,连价都不还。
小轱辘车麻烦胡大伯先替我骑回去,我晚上去您那儿取。
何怀安推着那辆九成新的永久自行车沿河堤往回走,心里头盘算着:这辆车给爸爸通勤,何有禄那辆已经出手换成了小轱辘车,留着自己骑。女士凤凰留着给妈妈,至于那四张自行车票就给爸爸了,随他怎么安排。
回院子的路上,他拐了个弯去了柳树屯大队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会计一个人在屋里扒拉算盘珠子。何怀安趴在窗口问了一句:叔,咱村里有手扶拖拉机没?
会计头也没抬,随口答了一句:有一台,上海产的,去年刚配的。不过村里只有一个人会开,还不在家,别人不让碰。你要用的话,等他回来再说。
何怀安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时,爷爷和何庆林刚从菜地回来,正蹲在灶间门口洗脸。铁盆里的水冒着热气,两人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满了泥。灶台上搁着一锅刚煮好的杂粮粥,庆林叔做的,稀稀的,飘着几片干菜叶子。
何怀安把那辆永久自行车支在院子里,朝屋里喊了一嗓子:我爸还没下班吧?
爷爷用毛巾擦了把脸,抬头看见那辆锃亮的自行车,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从哪弄来的?
从胡大伯那儿倒腾的,算是给我爸换了个活。何怀安从兜里摸出密码锁,咔嗒一声扣在车轮上,先放院子里,多加把锁稳妥。
爷爷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擦手,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可何怀安注意到,爷爷擦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毛巾在手上反复搓了两遍。
午饭是杂粮粥配咸菜,何怀安吃到一半,忽然站起身往外走。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根火腿肠和两盒自加热米饭,还有一包卤蛋。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爷爷,庆林叔,下午翻地累,加个餐。
爷爷看着那盒自加热米饭冒出的腾腾热气,目光在何怀安脸上停了一瞬。他没问这东西从哪来的,只是拆开包装,拿起塑料勺,慢条斯理地扒了一口。
何庆林可没那么多心思,三口两口就把半盒饭扒拉完了,手里攥着那根火腿肠舍不得咬,翻来覆去地看包装上的字:这啥肉肠?咋这么香?
何怀安笑了笑没接话,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辆在阳光下泛着光的自行车,脑子又转到了别处。
他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空间每天都会重置,那何有禄那辆自行车已经被他取出卖掉了,明天空间里还会不会再出现一辆一模一样的?那些金条呢?是不是每天取出来,第二天又原样复制一份?
这念头让他心跳猛地加快了几拍。如果空间真是聚宝盆的逻辑,那他就等于拥有了一台永动机般的印钞机。可他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又觉得没这么简单——那些猪在空间里待了一整天,第二天他进去看的时候,它们还是原来的猪,没有变多,也没有凭空消失。物资取出来之后会不会刷新重置,他还从没真正验证过。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又塞回空间。眼下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今晚去柳树屯大队部收拖拉机。按他的设想,前半夜把拖拉机收入空间,后半夜再取出来,看看第二天会不会凭空多出一台。如果是,那他就找到了这个空间真正的金手指所在;如果不是,至少也白得了一台手扶拖拉机,种地翻土都省力百倍。
他正想着,爷爷忽然开口了:下午翻地,你就在院子里待着,别到处跑。
何怀安嘴上应着,心里已经有了今晚的计划。趁着夜色去大队部走一趟,先探探那台拖拉机的底细。
他蹲在门槛上,看着爷爷和庆林叔扛着锄头钉耙往菜地走去,想着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计划,说不清是踏实还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