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庆农没有多耽搁，出了菜园子就推着自行车往柳树屯院子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车后座解下一个布口袋，递到爷爷手里：爹，这是秀芹让我捎回来的粮食和咸菜，还有几个鸡蛋，您留着吃。
爷爷摆了摆手，把口袋推回去：我上回来带的东西还多着呢，你拎回院子里吃吧。庆林也在，小伙子天天出大力气，正是能吃的时候，别亏了他。
何庆农没再推让，把口袋重新绑到后座上，骑上车走了。
回到柳树屯的院子，何庆林还没回来，灶台冷着，煤火封了大半，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何庆农自己动手捅开了火，煮了一锅玉米糊糊，就着咸菜扒拉了两碗，又往灶膛里添了两块煤饼封好，这才拎起爷爷给的那兜蔬菜，推着自行车往家属院方向去。
杨师傅住在四号楼三楼，一套两居室，拢共五十来平，满满当当住着五口人。何庆农上楼的时候，走廊里飘着炒白菜的油烟味，有人在楼道里劈柴，木屑飞溅，落在水泥台阶上又被一脚踩扁。他侧着身子从柴堆旁边挤过去，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杨师傅的脸从后面探出来，看清是何庆农，赶紧把门拉开：哟，庆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不大，但拾掇得利落。一张八仙桌摆在客厅正中，条凳上垫着棉垫子，靠墙的立柜顶上放着一台收音机，正放着样板戏的唱段，咿咿呀呀的。杨师傅把何庆农让到条凳上坐下，又倒了杯热水搁在他面前，递过来一支烟。
何庆农接过烟，没有点，先放在耳朵上夹着，把手里那兜菜搁到桌角：杨师傅，上回那个车架子，多亏您出手帮忙，我还没好好谢您呢。
杨师傅自己也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发黄的灯罩下散成薄薄的一层：说哪里话，都是同事，互相帮衬一下罢了。你那车架子，用着咋样？
好使。何庆农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人家用了之后效果特别好，这不，又有好几个人也想要。
杨师傅听了，没有立刻接话。他弹了弹烟灰，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车架子本身倒没啥，二车间的设备闲着也是闲着。关键是材料不好搞。我上回帮你走那一趟人情，还能说得过去。要是隔三差五就来一回，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有闲话。
那要是让厂里出面加工呢？
杨师傅摇了摇头：厂里只按销售科接来的订单安排生产计划。你手里没有销售合同，调度那边根本排不上。
那什么样的单位能下订单？
国营销售单位。杨师傅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按规矩，只有国营商店或者供销社这类机构才能向厂里下订货单。个人不行，最起码也得是生产队。
何庆农沉默了片刻：那材料的事，杨师傅还有别的路数吗？
还是那句话，杨师傅说得直白，偶尔走个人情，没人会多说。次数多了，闲言碎语能要人命。你要是能自己把材料备齐了，我晚上下班或者星期天帮你们赶几个，倒是不成问题。
何庆农心里有了数，站起身，把夹在耳朵上那支烟拿下来放到桌上：杨师傅，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这是老父亲自己地里种的菜，您别嫌弃，留着吃。
杨师傅看了看那兜菜——翠绿的菠菜，水灵灵的萝卜，还有一把扎得整整齐齐的大葱——笑着点了点头，送到门口，看着何庆农下楼去了。
何庆农出了家属院没有直接回院子，拐了个弯又去了菜园子。大棚里亮着昏黄的灯光，何怀安正蹲在地头拿小铲子松土。何庆农把和杨师傅的谈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爷爷从棚子深处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绑竹竿的草绳，听完点了点头：何有水现在是生产队长，都是本家兄弟，让他以大队名义开一张介绍信，问题不大。关键是钱。
何庆农说：钱我可以先垫上。上回怀安收的那九百块还在抽屉里没动呢，搁着也是搁着。我明天去厂里问问销售科，看最低多少台才能下生产计划。
爷爷把那根草绳绕成一团揣进口袋，你问好了，我回何家庄走一趟。
第二天一早，何庆农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图纸敲了技术科赵科长的门。
赵科长，上回那个三轮车架子，用户反馈特别好。他把图纸在赵科长桌上摊开，不知道咱们厂里能不能把它列入生产计划？
赵科长戴上老花镜，把图纸铺平了，手指沿着主梁的线条比划了一圈，又翻到后面的尺寸标注页看了看，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得看销售科那边有没有销售合同。厂里的生产计划都是按销售科接来的合同安排的。不过——他把图纸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眼，我看过你上回的图纸，材料用量和工时我都大致有数。估摸着每个造价不超过三十块钱。如果能有二十个以上的订单，生产调度那边就好安排了。
何庆农心里踏实了几分。
我给宋科长打个电话，赵科长拿起桌上的话机摇了几下，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放下听筒，你带着图纸直接去找他吧。他那边反正也要跑销售任务，你这算帮他完成指标了。
谢谢赵科长！
何庆农拿着图纸赶到销售科。宋科长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的，拿过图纸翻了一遍，又拿计算尺量了量几个关键尺寸，最后在图纸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数——28元/台。
最低二十台起订，宋科长把图纸推回来，必须是国营单位或者生产队。可以先付二百块定金，剩下的提货时结清。
何庆农揣着图纸出了销售科，中午匆匆扒了两口饭，骑上自行车就往菜园子赶。把情况跟爷爷说了。
爷爷蹲在窝棚门口听完，把烟袋锅里的灰磕干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我下午就回去一趟。你晚上下班过来看着大棚，白天让怀安看着就中，但晚上这里不能没大人。
下订单需要先付二百块定金。何庆农说，钱在秀芹那里，您回去的时候带回来。
爷爷从墙角拎起一个空口袋，开始往里面装地窖里的蔬菜。
何庆农走后，爷爷把口袋装得差不多了，又拿了根草绳扎紧袋口。何怀安走过来，看了看那袋菜，又从空间里摸出几样东西——两盒点心、四瓶罐头、三把挂面，还有一桶色拉油——一并塞进袋子里，拿草绳重新扎好。
爷爷，你打算怎么回去？何怀安问。
走回去。爷爷把口袋扛上肩膀，抄近路，五个钟头差不多能到。
何怀安伸手拦住了他：不用走路，我送你。
爷爷停住脚步，看了孙子一眼：你送我？咋送？
您别管了。何怀安把那袋菜从爷爷肩上接下来，自己扛着往外走，您收拾好，咱们就出发。
爷爷没有再追问，把窝棚帘子拉好，背着手跟在了何怀安身后。
走到公路边一处僻静的路段，何怀安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圈。田野空旷，只有远处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过，扬起一路尘土。他心念一动，那辆白色老头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路肩上。
爷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但什么都没有说。何怀安拉开后备箱，把菜口袋放进去，又拉开副驾的门，做了一个的手势：爷爷，上车。
爷爷弯腰坐进去，座椅的柔软让他往后靠了靠。他伸手摸了摸车顶的内衬，又低头看了看脚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些东西……就是你说的金手指？
何怀安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拧开钥匙，暖风徐徐吹出来：算是吧。我的好东西多着呢，就是不方便拿出来。
爷爷点了点头，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路面，语气沉稳：确实如此。这些东西你可得收好了，千万别让旁人发现。你爸妈也先不要告诉——他们心里装不住事。
放心吧爷爷，我知道轻重。
老头乐悄然滑上公路，电机安静地运转着，车轮碾过干燥的土路，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爷爷坐在副驾上，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这车咋没声音呢？
这是电车，带增程器的。何怀安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只要电池有电，发动机就不工作，所以安静。
爷爷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感慨：我这辈子还没坐过这么好的车。比你大伯前些年回来坐过的吉普车还舒坦。
何怀安没接话，把车速放稳了一些。
老头乐在空旷的公路上行驶了不到一个小时，何家庄的轮廓就在前方出现了。何怀安没有进村，在离村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岔路口停下了车。
爷爷，我就送你到这儿。明天早上还是这个位置，我在这儿等你。
爷爷推开车门，走到后备箱拎起那袋菜，回头看了何怀安一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手在车顶上轻轻拍了两下，转身扛起口袋，沿着通往村口的土路走去。
何怀安目送爷爷的身影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后面，这才调转车头，驶回许州。
回到菜园子时，何庆农还没有下班。何怀安停好车，闪进空间，掏出手机，消息又堆了好几条。
爸，白菜、萝卜、红萝卜、豆角、西红柿、黄瓜、辣椒我各买了一车，反正放不坏，你慢慢消化。猪肉两千斤，牛肉两千斤，羊肉一千斤，白条鸡一千只。不够吃我再买。
爸，你那边快过年了吧，我给你准备了些年货，腊肉腊肠干果蜜饯都有，回头搁空间里。
爸，集装箱房屋我买了三个，精装单公公寓，拎包入住，你看能不能用得上。
爸，老式吉普车实在不好找，转了七八个市场都没有。不过有那种新出的怀古版，外形一模一样，里边全换了新东西，发动机、底盘、内饰都是新的。也不贵，十多万一辆，已经放进空间里了，你回头看看合不合用。
何怀安一条一条看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小子，确实没闲着。
他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句：小型柴油机和汽油机，多多益善。另外再搞一辆农用三轮车，柴油的。要是实在没有，电动的也行。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秒回了：好的爸。对了，那些字画我找人鉴定了，是民国仿品，不太值钱，估计每幅三千左右。不过那几本集邮册里有好东西，有几张罕见的，打包卖了三百八十万。
何怀安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三百八十万。唐朝先那几本集邮册，居然值这么多钱。
何思远又发来一条：对了爸，那个公文包里怎么有一把手枪？还有一盒子弹。
何怀安记起来了——那是从李向阳家收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翻看。他打字回复：你不用管，千万别拿出去。
放心吧，我知道轻重。那几个带锁的箱子和盒子我没打开，等你回来自己看。
还有，你说的那种柴油机汽油机农用车，京城这边不好弄，没人卖那种东西。不过电动的倒是很好找。
你尽量吧。何怀安放下手机，我先下了，你爷爷该下班了。
他退出微信，顺手把从李向阳家收来的那只牛皮箱拖到面前。箱子做工考究，皮面保养得很好，搭扣处镀了一层黄铜，依然锃亮。他不忍心破坏锁具，用一根细铁丝探进锁眼，拨了几下，咔嗒一声，锁簧弹开了。
箱盖掀开，里面分着几层。
最上层是一沓证件，有工作证、户口本、几张票据。底下压着一张定期存折——一万两千元，存入日期是三年前，到期还早。存折旁边是一沓现金，大约两千元，崭新的大团结，用橡皮筋扎着。箱盖内侧夹层里塞着几块缎子被面，色泽鲜艳，叠得方方正正，还有几块丝绸布料，手感滑润。
他掀开中间那层隔板，下面是一只蓝布包裹的砚台，沉甸甸的，触手冰凉。砚台旁边是一件用旧棉袄裹着的瓷器，他没敢拆开细看，怕碰碎了。最底下压着两个木盒子。
他先打开那只小的——里面码着满满当当的小黄鱼，金灿灿的，一根一根紧挨着，数了数，一共二百一十四根。旁边那只盒子里是银元，一百枚，裹在油纸里，每一枚都泛着温润的银光。
何怀安轻轻把盒子盖好，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在那个万元户都罕见得如同熊猫的年代，他一个人手里已经攥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可他也清楚，这些钱在这个时代跟废纸没什么区别——没有票证，没有门路，有钱也花不出去。
真正值钱的，是他空间里那些物资、那些工具、那些机器。
他把箱子重新扣好，退出空间，回到菜园子里。大棚里亮着昏黄的灯，何庆农还没回来。
何怀安拢了拢衣领，蹲在灶台前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把窝棚里照得暖烘烘的。他等着父亲下班回来，顺便在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去哪儿接爷爷。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何怀安就醒了。他没有惊动谁，开着老头乐去了昨天送爷爷的那个岔路口。等了大约一刻钟，土路尽头出现了爷爷的身影——搭着一个空口袋，步子不紧不慢的。
何怀安迎上去，接过爷爷肩上的口袋：爷爷，介绍信和钱都拿到了？
拿到了。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何怀安，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到厂里找你爸，别耽误了。
何怀安把信封收好，扶着爷爷上车。把你们送回菜园子，让爷爷步行回去。他收起老头乐，自己骑着小轱辘车直奔工程机械厂。
在传达室门口，他支好车，隔着窗子冲里喊了一声：大爷，我找技术科何庆农，麻烦您给打个电话。
传达室的老头从窗口探出半张脸，打量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拿起话机摇了几下。不多时，何庆农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来，远远就看见儿子站在大门口，一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何怀安把信封递过去，爷爷让我给你送来的。
何庆农接过信封，拆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盖着何家庄生产大队公章的介绍信，字迹是爷爷的笔迹，底下还压着薄薄一沓纸币。他数了数，正好二百块。
他合上信封，塞进工装口袋里，又看了一眼儿子骑的那辆小轱辘自行车：这是谁的车？
二楞叔的，借我骑两天。
小心着点，别给人家弄坏了。何庆农叮嘱了一句，又弯腰替他整了整衣领，回去吧。过火车道的时候看着点，别抢。
何怀安蹬上自行车，回头冲父亲挥了挥手，沿着厂区外的土路骑远了。
何庆农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在初冬的晨光里越变越小，低头拍了拍工装口袋里那个信封，转身往销售科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