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风停了。可气温比昨天降了一大截，河沟里的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
何庆林蹬着三轮车赶到菜园子时，何怀安和爷爷正蹲在大棚里喝玉米红薯粥。何怀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碗，指着墙根码放的三台汽油机说：一个给你，另外两个给二楞叔。
何庆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几台发动机，喉结动了两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怀安，你让我说啥好……啥也不说了，叔记心里了。
何怀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抹了抹嘴：装一车菜送到菜站，然后你去找二楞，让他帮你把机器装上。
何庆林二话不说开始装车。他把菜筐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了一床旧棉被，又拿草绳横竖扎了几道，生怕路上颠散了。何怀安喝完粥，踱到车边看了看，菜装得不错，就摆了摆手说：路不远，我就不坐车了，我走路过去。
何庆林蹬着车沿河堤走了。何怀安慢悠悠地在后面溜达，等走到菜站时，何庆林已经把菜卸完了，站在柜台前等着结账。收了收购单，何怀安去财务窗口领了钱——今天冷空气南下，菜站把收购价往上浮了一些，一车菜结了五十六块四。
出了菜站，何庆林跨上三轮车就往城南仓库去了，说去找二楞装机。何怀安没跟着，自己慢慢走回菜园子。
不到中午，河堤那头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何怀安从大棚里探出头，看见何庆林骑着装了汽油机的三轮车飞驰而来，车速比脚蹬的时候快了将近一倍，车斗在颠簸的土路上弹跳着，他双手把着车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可脸上的笑从嘴角咧到了耳根。
怀安！何庆林把车停稳，从车上跳下来，安上汽油机就是快！风跟刀子割一样，可心里头热乎！这是二楞让我捎回来的汽油机钱，二百四，你点点。
何怀安接过钱，又从身后摸出一双厚棉手套递过去：你手套太薄了，换这个。
何庆林接过手套，二话没说就套上了，在原地握了两下拳，又蹦了两下：暖和！真暖和！
趁中午再跑一趟菜站，下午还能再送一趟。何怀安转身去地窖搬菜，回来再吃饭。
好嘞！何庆林把油门一拧，三轮车拐了个弯，裹着一股淡淡的蓝烟消失在了河堤尽头。
这一车装得少，时间也紧，到了菜站刚好赶上午休前最后一拨称重，结了三十五块一。收票员告诉他，市中心的那个菜站销量更大，要是有菜还可以再送一趟。何庆林哪顾得上吃饭，调头又往菜园子赶，装了一车满的，紧赶慢赶送到市中心菜站，对方果然照单全收，这一车居然结了七十八块四。
何庆林顾不上等何怀安结完账，菜站的财务窗口排着几个人，他一搓手说怀安你先结着，我去拉一车煤，就骑着车走了。何怀安拿着单子排了一会儿队，领了钱出来时已经午后了，看见旁边有个国营饭店，就进去买了两个大肉包子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想着等见到何庆林时让他垫一垫，自己则在店里要了一碗肉丝面，慢慢吃完。
吃完饭，何怀安沿着街道往百货大楼方向走。前天开着车已经把许州城的大街小巷转了个遍。这个年代的城市规模远没有后世那么大，街上最气派的建筑是政府大院和几家厂矿的办公楼，居民区多是灰扑扑的平房和筒子楼。
百货大楼是一栋四层的灰砖楼，橱窗里摆着搪瓷盆、暖水瓶和几匹花布。何怀安进去转了一圈，给家里每人买了一套秋衣秋裤、十双棉袜子，给何怀珍买了一顶毛线帽和几个玩具，又给爷爷挑了一双翻毛劳保鞋，羊毛内里的，厚实暖和。给自己买了一副羊皮手套。这些东西勉强能跟这个年代接得上，至于柜台上摆着的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他实在看不上眼，连问都没问。
他把东西收进空间，出了百货大楼，在街对面的公交站等了一会儿，五分钱一张票，坐到了柳树屯附近。下车后他直接去了工程机械厂，在厂门口等了将近一个钟头，才看见何庆农推着自行车从车间方向走出来。
何怀安迎上去，把一包东西递到他手里，我给你买了秋衣秋裤，还有一件棉大衣和几双袜子。
何庆农接过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咋又乱花钱？照你这么花，我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你折腾的。
何怀安一摊手：前几天你还说我坐车费钱呢，我这不没坐车嘛，走着来的。
何庆农举手作势要打：兔崽子，敢挑你老子的刺。
何怀安闪了一下，笑着说：别别别，我以后不买了还不成？我就是想问问你——我上学那事，你问得咋样了？
何庆农放下手，正色道：问好了，不用插班，先上学前班，秋季开学直接上一年级。过了年你就去。
何怀安看着他，我还是想插班试试。万一我跟得上呢？真要跟不上，大不了留级，跟秋季入学也没啥区别。
何庆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琢磨这话里的道理。半晌他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再去找一趟校长。
今晚就去。何怀安朝厂区门口的菜筐努了努嘴，菜园子里有现成的菜，上门总不能空手。你要是再跑一趟，又是人情又是花钱的，多不划算。
何庆农哭笑不得，瞪了他一眼：你小子现在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等上了学可不能这样，要尊老爱幼，要谦虚谨慎——
何怀安顺口接了下去：是不是还有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五讲四美三热爱？除四害破四旧？
何庆农被他这一连串话说蒙了，愣了半天：你这都哪跟哪啊！没个正经。
父子俩推着车往菜园子走。路上何庆农忽然问了一句：庆林呢？今天怎么没见着他人？
送菜去了，估计货多，忙不过来。
何庆农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河堤，也没再问。
回到菜园子时天已经擦黑了。爷爷正在大棚里给黄瓜藤整理新枝，何庆农放下自行车，挽起袖子也钻进去跟着忙活。何怀安在窝棚里烧火，煮了一大锅炝锅羊肉面，羊肉片切得薄，葱花姜末炝锅的香气在冷空气里飘出去老远，把大棚里的爷俩都勾了出来。
三个人蹲在灶台边一人端一碗，呼噜呼噜吃得浑身冒汗。何庆农把碗底的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抹了把嘴：早知道怀安做饭这么好吃，我就不在院子里自己开火了。
何有德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那是他做饭好吃？那是东西好。
何庆农吃完饭，何怀安给他装了一兜子蔬菜，得有十来斤，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何庆农正要推车走，河堤那头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机器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何庆林的三轮车便拐进了菜园子外面的土路。
何庆农停下手里的车：庆林，今儿咋回来这么晚？
何庆林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气喘吁吁地笑道：送完菜又跑了两趟煤。
今天跑了几趟？何怀安问。
五趟——三趟菜，两趟煤。何庆林伸出五根手指，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那今天可没少挣。何庆农算了算，两趟煤怎么也得五六块钱，菜钱还没算上……一天差不多顶我一周了。
庆农哥，你可别笑话我了。何庆林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庆林叔，何怀安从灶台上端过一只盖着碗盖的粗瓷碗，中午你都没吃饭。我刚做的炝锅面，还热着。
何庆林接过碗，掀开盖子，热气和香味一起冒上来，他端起碗呼啦呼啦扒了一大口，含糊地说了句。
何庆农跨上自行车：庆林你慢慢吃，我得去串个门。
何庆林冲他挥了挥筷子，继续埋头吃面。他边吃边跟何怀安说：安上机器就是不一样。今天拉了三趟菜，又拉了两趟煤，一点都不觉得累。要是搁以前，光蹬车就蹬废了。二楞给配好的油，我车上随时备着一瓶，用起来也方便。
机器维护的事，二楞都跟你交代了？何怀安蹲在旁边，拨弄着灶膛里的余烬。
都说了。换机油、清滤芯、兑润滑油——他说得可细了，我都记着。何庆林吃完面，把碗往旁边一放，搓了搓手，怀安，那个汽油机……最近还能不能弄到？
最快也得春节前。何怀安说。
何庆林点了点头，又说了另一件事：二楞那边的车架快用完了，他让我问问——能不能再定二十台？
我爸厂里不接咱们的单子了。何怀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从张厂长的小舅子马军顶岗，到合同签了却卡住了，总之，有人不想让我爸出头。他现在找好了干活的师傅，但材料、设备和场地都不凑手。
何庆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设备场地不是问题——二楞那间仓库啥都有。就是材料不好弄。
何怀安没有再往下接话。他把灶膛里的余烬拨匀，拍了拍手站起来，像是无意中说了一句：是啊，材料确实是个问题。
点到为止。他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有些事，得让他们自己琢磨透了，自己提出来，才真正管用。
何庆林收拾完碗筷，骑着三轮车回了柳树屯院子。
入夜后，三九天加上冷空气还没完全过去，大棚里的温度虽然在零度以上，但也高不到哪儿去。爷爷在棚里生了几堆柴火，可热气刚升起来就被塑料薄膜上的冰霜凝住了大半，温度始终上不去。何怀安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从空间里取出了两台柴油暖风机，通上油点上火，不到一个小时，棚里的温度就稳稳升到了二十度。
何怀安今晚打算睡在空间里，后半夜他准备去黑市走一趟。等爷爷歇下之后，他闪身进了车空间。
照例拧开钥匙，手机亮起来，又是儿子何思远的留言，一条挨着一条。
爸，我把排名靠前的外卖都给你点了一些，搁在空间东角的保温箱里。
爸，那个收废品的天天在小区门口拆那辆旧三轮车，每天拆的步骤都一样。我有点想把它买下来，反正是废铁价，五十块钱就够了。
爸，我这边一切正常。写作、吃饭、睡觉，该干嘛干嘛。要不是你给我安排任务，我有时候都忘了你不在家，感觉就像你出了趟长差，还没回来。
对了爸，咱家电费、水费、燃气费都在正常产生，没有停。
超市里每天摆的东西都一样，从来没变过。电影院也是，每天放同一场。我现在都不再去电影院了。所有的新闻都是那一天。我现在只能查以前的信息。
爸，昨天我故意把车停到了小区外面的停车场，结果今天车又回到了咱家的车位上。
何怀安一条一条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按着语音回了几条：儿子，不要过多在意环境的变化，按你自己的方式生活。少熬夜，注意锻炼身体，定期测血压血糖和体重，做好记录。那个废旧三轮车，遇到了就买下来，不刻意去找。近期物资够用，不需要补充了。金条你抽空继续出掉就行。
放下手机，他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不久便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他抬起手环看了看——空间里的时间过了将近八个钟头，可手机显示外界仅仅过去了十几分钟。他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棉袄袖口又紧了一些。从空间里出来，从窝棚角落里翻出卷尺量了一下——穿着鞋身高一米四一。那双棉皮鞋的底子也就三厘米厚，这么算下来，他裸高大约一米三八。虽然还不至于被当成大人，但已经跟六岁孩子的平均身高差了将近两头。以后得少在空间里睡觉了——再长下去，怕是过完年就没法装小孩了。
大棚里的温度计显示，六个点位的温度在十八到二十二度之间，湿度百分之五十九。暖风机在达到设定温度后自动切换到了低功率运行模式，棚里暖融融的。
爷爷已经睡熟了，呼吸声均匀绵长。何怀安轻手轻脚出了大棚，沿着河堤往窝棚区方向走。
没走多远，就看见胡大海的窝棚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走近敲了敲木框：胡大伯，在家吗？
帘子掀开，胡大海那张宽厚黝黑的脸探出来，借着灯光看清是何怀安，笑了：我就听脚步声像你。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听说这附近有夜市，想来凑个热闹，长长见识。
胡大海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招手让他进去，压低声音说：有啥见识好长的。那地方都是走投无路、讨生活的人。但凡日子过得下去，谁大半夜出来折腾？要饭的也知道晚上找个避风处歇着。
我就是好奇。顺便看看有没有啥机会。
基本上都是吃的多，米面粮油鸡蛋猪肉，不要票但比市面上贵些。拿出来卖东西的，要么是家里揭不开锅了，要么是有急用钱的地方。你要是有粮有钱，倒可以试试。
一般几点开始？
没个准点，大概晚上十一点到凌晨四点。来得早的都是急着出手的，卖粮的不急，来得都晚。
怎么交易？
有经纪撮合的，也有自己摆摊搭话的。老户都走经纪，省心省力，各赚各的。
何怀安点了点头：看来胡大伯对这里很熟。
胡大海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我白天拉货卖力气，晚上做经纪拼个缝。没别的办法，一家老小指着呢。
今天没风，人应该上得早。胡大海从墙上取下一件旧棉袄披上，走吧，我带你去转转。头一回，只看只问别出手，转一圈回来再说。
他熄了窝棚里的灯，掩上门，摸出一把手电筒，光线昏黄微弱。何怀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强光手电递过去：用这个。
胡大海接过来摁了一下，一道雪亮的光柱猛地射出去，把几十步外的枯树照得清清楚楚。他吓了一跳，一把捂住灯头：关掉关掉！太亮了！这儿有规矩——不能拿灯照人脸，不能问人身份，不看人脸。
何怀安接回手电，把焦距拧到最大、亮度降到最低，再打开时只剩一圈模糊的暖光，堪堪照亮脚下两三步的路面。胡大海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行。
两人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拐进一片低洼的荒地。何怀安远远就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蹲在黑暗里，地上铺着一块一块的塑料布或旧床单，上面摆着东西，偶尔有人弯腰凑近了跟摊主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似的。
何怀安跟在胡大海身后慢慢走了一圈。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古董字画、钱币邮票、旧书手札、皮鞋皮袄、动物毛皮、首饰手表，甚至还有几辆半新的自行车。何怀安看到一个金镯子成色不错，停下来多看了两眼。胡大海凑过去，跟摊主靠在一起，两人把右手伸进对方的袖筒里，一阵无声的掰指头较量。过了片刻，胡大海退回来，贴到何怀安耳边说了一句：一百一十五。
何怀安点了点头，没有言语，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圈，两人回到胡大海的窝棚。胡大海重新点上煤油灯，何怀安搓了搓冻僵的手指：那些古董字画，你怎么看真假？
胡大海说：凭各自眼力。经纪只管谈价钱，真假自己认。
胡大海有些狐疑：你该不是眼力不行吧？这里虽然大部分是生活所迫拿出来的，可也有专门做这生意的贩子，常在这一片混的我都认得。可真假谁也不敢保证。
胡大伯，何怀安从兜里摸出几张钱，我准备试试水。你帮我砍价，先避开那些贩子，真假我自己看。你抽几个点？
胡大海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看着才十来岁的孩子说话做事这么老练。他竖起一根手指：成交价一个点。
好。搞砸了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