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进了腊月，一天快过一天。转眼就到了二十三——农历小年。
大棚里的蔬菜一批接一批地进入采摘期，菠菜绿油油的铺了一地，蒜苗蹿到了半尺高，黄瓜摘了又长、长了又摘，西红柿也红透了第一茬。何庆林每天三趟送菜雷打不动，加上煤厂的活，一天下来能挣差不多十五块。他得空就往菜园子跑，来了就帮着浇水、绑蔓、搬筐，比干自家活还上心。
何怀安这段时间哪儿也没去。黑市没再逛过，坏事一件没做，安安静静地待在大棚里，每天看着那些菜一天一个样地往上长，偶尔蹲在地头拿小铲子松土，像个真正的六岁孩子。
倒是二楞那边，沉不住气了。
何庆林隔三差五就带话过来——二楞想再要几台汽油机，更想重新启动三轮车架的合作。为了表示诚意，二楞特意托何庆林送来一辆八成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说是给庆林代步用，不算啥好东西。
何怀安看着那辆锃亮的自行车，心里笑了笑。火候差不多了。
庆林叔，他把自行车推到墙边支好，你给二楞回个话——明天下午让他来院子里，我跟他当面聊聊。
第二天下午，二楞准时到了。他骑着一辆半旧的飞鸽，车后架上绑着一只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扳手和钳子，一看就是干活的家伙。何庆林把他领进院子，还没来得及招呼，二楞的目光就被院子正中间停着的那辆东西牢牢钉住了。
一辆崭新的三轮车架，通体墨绿，漆面光滑，线条比上一批粗犷硬朗了不少。车斗更深更宽，轮子也更粗，一看就是能走烂路的家伙。车架旁边，还安安静静地放着一台柴油发动机，漆成深灰色，透着工业制品特有的扎实感。
二楞顾不上跟何怀安打招呼，围着那车架前前后后绕了三圈，蹲下来敲了敲主梁，又捏了捏焊口，站起身的时候眼睛已经亮了：怀安，这是新产品？
没错。何怀安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我爸刚设计出来的下一代产品，柴油动力，配两档变速箱，载重能力比上一代翻了一倍，通过性也更好。我给它起了个名——柴油农用运输车。
二楞伸手晃了晃车斗，纹丝不动。他吸了口气：这一台得多少钱？
光车架，一千四百五，不含发动机。何怀安说得很平静，不过要是批量做，成本能压到一千，甚至八百。发动机可以根据需要配，从八马力到二十马力都行。
二楞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手扶拖拉机一台都得一千五往上，还没有车斗。这一台要是配齐了发动机，比手扶便宜，比架子车能拉，油钱还比养牲口省。他蹲在原地，搓了搓手：怀安，这车架……能批量供吗？
供不了。何怀安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干脆，就这一台样机，是我爸托了关系花了大力气做出来的，光材料就跑了好几趟。现在有样机有图纸，就是缺材料、缺场地、缺人。
二楞沉默了几秒，缓缓站起身，目光在车架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能试驾不？
当然。何怀安走到车架旁，拍了拍发动机，把发动机装上去，拧四个螺丝就行。车斗里还有半箱柴油，够跑了。
二楞二话不说弯腰干活，扳手在他手里翻飞，不到十分钟就把发动机固定好了。何怀安递给他摇把，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摇了两圈——嗵嗵嗵嗵，排气管先喷出一股黑烟，紧接着变成淡淡的青灰色，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整个车架都在微微颤动。
何怀安站在车旁，指点二楞挂挡、松离合。柴油机发出沉稳的轰鸣，车身微微一颤，缓缓驶出院子。到了门口那条土路上，二楞推了一下挡杆换上高速挡，车速骤然一提，柴油机的声调也稳了下来，响得又沉又匀。
何怀安跳上后斗，拍了拍车栏，去我爸厂门口接他下班。
二楞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拧了一把油门。柴油车沿着土路突突突地冲了出去，扬起的尘土在冬日下午的斜阳里翻卷着，像一条拖在车后的黄龙。
不到五分钟，车子就到了许州工程机械厂的大门口。正值下班时间，厂门大开，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柴油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有人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扭头看了一眼，随即就挪不动步了——一辆墨绿色的三轮运输车稳稳地停在大门口，车斗宽大，轮子粗壮，柴油机还在低低地轰鸣着，整台车透着一股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结实和利落。
人越聚越多，不到片刻就把车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何怀安跳下车斗，跑进传达室，操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让大爷帮忙接技术科。电话接通，他对着话筒大声说了一句：爸，你设计的三轮车样车做出来了，就在大门口！
技术科办公室里，何庆农正收拾桌面准备下班，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又脆又亮，整间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赵科长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嘴角含着笑。连隔壁桌的同事都凑了过来：何工，你的样车出来了？
何庆农放下电话，来不及多解释，快步往外走。等他挤出人群、来到大门口的时候，同事们已经自发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何怀安站在车斗旁边，大声说了一句：爸，你设计的三轮农用车，造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方向投向了何庆农。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
何技术员真厉害，不愧是大学生。
看看人家，再看看马军——半个月了，一张图纸都没憋出来。
马军也是丢人，白占了那么好的岗位。
别说了别说了……
远处厂区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面，张厂长拉着半扇窗帘，站在阴影里看着大门口那片喧闹的人群。他隔着玻璃听不见外面在说什么，但那些不断投向他的方向的目光、那些压低了声音却在眉梢眼底藏不住的议论，他都感受得到。他攥着窗帘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大门口热闹了二十多分钟，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人群才慢慢散去。
何怀安看效果已经达到了，让二楞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开回了柳树屯。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了。三个人蹲在灶台边，二楞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撕开递了一支给何庆农，自己叼了一根，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
怀安，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吐出一口烟，我在姜庄那边有个仓库，租的生产队的地。手底下有几个装配手艺过硬的兄弟，设备虽然不全，但钳工台、电焊机、切割机都有。现在你有图纸，有样机，我觉得咱们可以合作一把。
何怀安没有急着接话，蹲在灶台边拨了拨柴火，让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半间屋子，才慢悠悠地反问：合作当然可以。可现在只缺一样——原材料。你有渠道？
二楞沉默了一会儿，烟头在指间明灭了一下。
何怀安又说：想弄到原材料，得国营单位出面才行。生产队也行——以生产队的名义开介绍信，去物资公司采购，名正言顺。
二楞的烟灰掉了一截在地上。他忽然把烟头一掐，站起身，跨上自行车就往门外走：等我消息！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了几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何怀安站在院门口，看着二楞的背影被黑暗吞没，转身拍了拍何庆农的肩膀：爸，看到了吗？车架问题，有门路了。
何庆农还坐在灶台边，手里那根烟点着了没抽，已经燃了半截灰。他抬头看着儿子，半晌才说了一句：你们能弄到原材料才算事。
何怀安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二天天刚亮，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二楞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直接在何怀安面前摊开——姜庄生产队的抬头，下面清清楚楚写着：兹介绍我队社员陈二楞同志前往物资公司采购农用车辆制造所需钢材、轴承、轮胎等材料，请予接洽。
成了！二楞喘着气，姜庄生产队队长是我表舅，昨晚我跟他拍了桌子讲了一个钟头，他才同意。介绍信今早盖的章，热乎着！
何怀安把介绍信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口袋：那还等什么？走，去物资公司。
两人骑自行车赶到城西的物资公司，凭着介绍信一路畅通，钢材、轴承、轮胎、紧固件，清单上的材料一样没卡，全批了。何怀安推着板车去仓库提货的时候，抬头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角钢和圆钢，心里踏实了大半。
当晚，杨师傅下班后赶到了姜庄仓库。他围着那新的三轮车样车转了两圈，又翻了翻何庆农提供的生产图纸，戴上老花镜，拿着卷尺在车架上量了几个关键尺寸，点了点头：行，这活我能接。今天晚上就能出一台。
二楞手底下那三个装配工也到位了。仓库里的灯光亮起来，电焊机的弧光在墙上闪出一道道雪亮的蓝白色，切割机嘶叫着裁开角钢，铁锤的敲击声在空旷的仓库里一下一下地回荡，带着力道十足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