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大亮,何庆林就推着三轮车来到了菜园子。车斗里塞得满满当当——大包小包的年货码了半车,上面严严实实地绑着他那辆凤凰牌二十八大杠。他进了大棚,先跺了跺脚上的泥,哈出一口白气:“有德叔,怀安,我准备出发了。院子那边都锁好了,刚刚还放了一挂鞭炮,图个吉利。”
爷爷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闻言站起身,把一只早就捆好的布袋递过去:“庆林,这兜子菜你带上,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何庆林连忙摆手:“有德叔,家里地窖里有萝卜白菜,不缺吃的。”
“那都是过冬的存菜。”爷爷把布袋塞进他怀里,“这是大棚里新出的细菜,菠菜、蒜苗、嫩黄瓜,咱庄上可吃不上。”
何庆林犹豫了一下,接过了布袋,拿草绳又扎了一道:“谢谢叔。”
何怀安从旁边走过来,又往车斗里添了一只油纸包,沉甸甸的:“这是一块五花肉和一只白条鸡,带回去过年,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好的。”
“太多了,真太多了……”何庆林搓着手,脸颊都有些发红。
“别客气了,快出发吧。”何怀安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往下坠,“看这天色,搞不好要下雪。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何庆林把东西在车斗里码好,用一块旧雨布盖严了,然后跨上三轮车,拧了一把油门。汽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小团白烟,三轮车很快拐上了河堤,朝何家庄的方向驶去。车斗里的年货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他的人影很快被晨雾和灰扑扑的田野吞没了。
爷爷站在大棚门口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今天是年三十,集上买东西的都是穷人家。老话说,三十集是穷人集。”
“应该不会有人来买菜了。”何怀安转身往回走,“爷爷,咱们今天中午吃烤鸭,全聚德那种,片好的,蘸酱卷春饼。”
爷爷笑了一声:“好,我也跟着我孙子长长见识。”
上午还有一些事要收尾。菜地得浇透了,不然一走三四天,回来土都得干裂。河沟里的水冻得结结实实的,太阳能水泵没法抽水。何怀安拎着一把大铁锤走到清河边上,抡圆了砸了几下,冰面裂开一大块,露出底下幽暗的流水。他从空间里取出两只半吨容量的塑料储水桶,用潜水泵灌满了,收进空间,再到大棚里放出来。接着接上灌溉泵和便携电源,不到一个小时,整片菜地就被均匀地浇了一遍。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碎又绵密,像春蚕在吃桑叶。
一切收拾停当,大棚外传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的声响,随即是脚步声。何怀安掀开帘子探出头——廖京生推着那辆半旧自行车,正站在窝棚门口,脸上还带着骑了四十多公里路的风尘,但精神比走的时候好了些。
“小兄弟,我回来了。”
“别叫小兄弟了。”何怀安从大棚里走出来,“以后直接叫名字,你叫我怀安,我叫你京生。”
廖京生把自行车支好,点了点头:“好的,怀安。”
“大队那边什么反应?”
廖京生从怀里掏出诊断证明和一张盖了公章的介绍信,递过来:“果然跟你说的一样。我一拿出诊断证明,大队长的眉头就皱起来了。他以前听说过这病,说村里有人得过,没几年就没了。他一听我要住院治疗,二话没说就开了介绍信,还说知青点就剩我一个了,生产队不给我派活了,基本口粮照给,不用上工。”
何怀安把介绍信还给他:“那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来。我给你搭的窝棚就在那边,褥子棉被都有。你自个儿去找些稻草回来铺厚些,等天好了再和点泥把棚顶糊一糊。”
他领着廖京生走到大棚侧面的空地上。一顶新搭的窝棚立在那里,塑料布绷得紧紧的,里面铺了干草和棉被,锅碗瓢盆各归各位。
“地窖里有菜,窝棚里有米面油。河沟边草垫子底下压着冻饺子,够你吃好几天的。”何怀安指了指菜地,“今天已经浇过水了,三五天不用管。大棚最怕大风,要是起风了,你注意盯着薄膜抖得厉害的地方,拿绳子加固一下就行,绳子和备用的塑料布都在棚角堆着。”
“万一有人来买菜,称在这边,价格我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地窖门后面了。零钱盒子在那个木架子上。”何怀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因为你的病有传染性,咱们不能一块儿吃饭。不过有好吃的,我都会给你留一份。烧火的柴,河堤树林里有的是,你自己拾。”
廖京生站在窝棚门口,看着里面铺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摆好的锅碗,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对了,”何怀安想起一件事,“每天按时吃药,饭前一个小时空腹吃。检查结果恐怕得等到初五以后才能出来,等我们回来再陪你去医院看。白天太阳出来了,你就找个背风的地方多晒晒太阳。”
廖京生用力点了点头,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板药片:“我记得住。”
何怀安把他领到大棚里,爷爷正蹲在地头择菠菜。何怀安说:“爷爷,这是廖京生,我的朋友。以后他就跟咱们一块儿住菜园子了。不过他生病了,吃饭得跟我们分开,您不用操心他吃饭的事。”
爷爷抬起头,看了看廖京生那张瘦削的脸,只说了一句话:“好。就当自己家一样,想吃啥自己拿。”
那天中午,何怀安从空间里取出三只片好的全聚德烤鸭,外加一摞薄如纸的春饼、一碟甜面酱、一碟黄瓜条和大葱丝。三个人各占一处,隔着几步的距离蹲在地上吃。鸭皮焦脆油亮,蘸上酱卷进春饼里,咬一口满嘴生香。
廖京生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手停住了。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里的春饼上。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想起我爸了。小时候他带我去全聚德吃过一次……”
何怀安和爷爷对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何怀安又往他面前推了一卷包好的烤鸭:“你尝尝,跟全聚德比有啥不一样?”
廖京生接过去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就是这个味……春饼真薄,酱跟六必居的一模一样……”
爷爷和何怀安都笑了,笑声在塑料大棚里回荡着,被暖融融的空气托起来,飘出棚顶,散在腊月三十灰白的天色里。
下午,何怀安吃饱了撑得慌,拍了拍肚子对廖京生说:“走,去黑市转转,消化消化食。”
廖京生擦了擦嘴,站起身:“今天都年三十了,除夕夜,应该没人了吧?”
“去看看,就当散步。”
两人沿着河堤走了一趟,黑市果然空无一人。只有胡大海的窝棚还亮着昏黄的灯,烟囱里飘出一缕细细的炊烟。
何怀安敲了敲棚门:“胡大伯,提前给你拜个年。”
胡大海掀开帘子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包完的饺子:“哎哟,大侄子!过年好,过年好!”
“吃了吗?”何怀安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一盖帘饺子,皮薄馅大,码得整整齐齐。
“吃了。你大娘今儿下午过来给包了顿饺子,刚走。”胡大海擦了擦手上的面粉,“你们明天走?我去帮你们看门?”
“不用了,我朋友来了,这几天他帮我看。”何怀安侧身指了指廖京生,“这是廖京生,京城来的下乡知青。”
胡大海上下打量了廖京生两眼,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京城来的?大老远的,不容易。”
“我们就不打扰了。”何怀安拱了拱手,“祝胡大伯来年财运高照,事业亨通。”
“借你吉言!你也一样!”胡大海笑呵呵地缩回窝棚里,帘子重新落下来,灯光在布帘上透出一团暖融融的橘黄色。
两人往回走。河堤上风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脚踩在冻土上的嘎吱声。廖京生走了一段,忽然问了一句:“怀安,你今年到底多大?”
何怀安脚步没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你看我多大?”
廖京生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脸,又比了比他的身高,迟疑地说:“看身高,十一二岁。看脸,七八岁。看说话做事……”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得三十往上。”
何怀安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河堤上传出去很远。“我就是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
廖京生摇了摇头:“真不像。”
“那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吧。”何怀安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加快了步子,“走吧,回去把剩下的烤鸭热一热,晚上守岁的时候还能再吃一顿。”
“对了,还有小黄,他还有点小,我们回去就不带它了,让它留下来给你做个伴儿,别忘了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