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怀安揉了揉吃得溜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庆林叔，你家饭可真不赖，改天我还来蹭。你们一家人慢慢吃，我先走了，不用送。”
话音未落，他已经在院子里跑没影了。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提亲的活儿他包了，彩礼也备齐了，话也说透了，总不能连入洞房都得他一个六岁的孩子来张罗吧？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爸爸妈妈带着妹妹出门串亲戚了，只剩爷爷奶奶守着堂屋里的炉火。何怀安刚迈进门槛，奶奶就抬起头来：“怀安，你不是说要办事去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办完了。”何怀安往炉子边上一坐，伸出手烤火。
“这么快？”奶奶有些意外。
“快慢不重要，关键看效果。”何怀安冲爷爷眨了眨眼，“您就瞧好吧。”
爷爷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看了孙子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快中午的时候，何庆林来了。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那股子精神劲儿比年前又足了几分。
“有德叔，怀安，两个好消息。”他一进门就开了口，嗓门都亮堂了，“我弟弟那门亲事说成了！我和凤娇的事也定下来了。等过了十五就办事——一个村的，也不讲究啥上门不上门的，结婚后我就住到凤娇家去。”
何怀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成，我答应你的事算是办完了。”
何庆林搓了搓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怀安，多亏了你。你看，连彩礼都是你准备好的……”
“那你可要好好赚钱，快点还我账。”何怀安摆摆手，“行了，正事办完，我也该回许州了。”
他转身对爷爷说：“爷爷，收拾一下，咱准备走。”
奶奶一听这话，连忙站起身往灶间走：“你们等等，我给你们带些蒸的馒头和煮的肉，回去热一热就能吃……”
“奶奶，啥也别带了。”何怀安拦住了她，“我们轻装上路，去城里坐车，带了东西不好拿。”
何有德也发了话：“菜园子里啥都有，听怀安的吧。”
奶奶张了张嘴，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何怀安，最终还是把手里那只准备装东西的布袋放下了，嘴里却还念叨着：“那你们路上小心些……到了给家里捎个话……”
出了村子，走到大路上，四下无人。何怀安把212吉普从空间里取出来，拉开车门扶着爷爷上了车。引擎轻轻一响，车轮碾过残雪未消的土路，朝着许州方向稳稳驶去。
到了柳树屯，何怀安先开车去院子那边看了看——门窗完好，锁也还是他走时那把锁。他开了门，从空间里摸出一挂鞭炮，挂在院门口的树枝上点了，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算是告诉左邻右舍这院子又有人住了。然后把车收进空间，跟爷爷一起沿着河堤走回了菜园子。
大棚里暖融融的，塑料薄膜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廖京生正蹲在窝棚门口和泥，袖子卷到肘弯，手上沾满了黄泥和稻草屑。旁边那顶新窝棚已经糊了大半，泥面抹得平整光滑，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京生，干得不错呀！”何怀安绕着窝棚转了一圈。
廖京生抬头看见他们回来了，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大棚里温度高，我就趁暖和的时候和了泥巴。这两天虽然下了小雪，但没起大风，菜园子里一切都好。对了，这两天有人来买菜，收了五六块钱，我都放到钱盒子里了。”
“身体怎么样？”何怀安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色，“还发烧吗？”
“好多了，”廖京生的精神头明显比走的时候好了不少，“发烧的时间变短了，也没再咳血。你给的药太管用了。”
“那就坚持吃着，这病得慢慢来，急不得。”何怀安站起身，“再过些天我陪你去医院复查一次。”
廖京生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最终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别想那些没用的。”何怀安拍了拍手上的土，“我马上要开学了，往后有的是活儿让你干——帮爷爷种菜、去菜站送菜，到时候忙都忙不过来。”
“没问题。”廖京生笑了笑，“不过……替你写作业这事儿，恐怕不太好吧？”
何怀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说什么你就当什么，你还真当真了呀？逗你玩的！”
廖京生突然想一拍脑袋：“忘了一件事，前天来了两个自称爷爷的外甥儿和外甥女，还带了些礼品，诺，就在大棚里边。”
何怀安看了看大棚的一角，两盒点心，两瓶水果罐头。“京生，那是我家亲戚，东西你留京吃吧，就当补充营养了。”
两人笑了一阵，何怀安在窝棚门口的草墩上坐下来，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京生，闲着没事，你给我讲讲你下乡的故事呗。或者讲讲你在京城的生活——我还没去过京城呢。”
廖京生沉默了片刻，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远处灰白的田野上：“我爸是电子部的工程师，我妈是大学教师，我还有个妹妹。我爷爷是老红军……动乱的时候被批斗，死在牛棚里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二十一岁，五年前下的乡。当时我爸妈刚被下放，我作为知青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如果今年你能参加高考，”何怀安侧过头看他，“有把握吗？”
廖京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从没熄灭过的东西：“自从恢复高考的通知下来，我一直在准备，从没放弃过。我想上大学，应该没问题。”
“想学什么？”
“建筑工程。我想建房子。”
何怀安眼睛亮了一下：“巧了，我姑姑姑父过了年要盖新房子，到时候你给设计设计。”
廖京生也来了精神：“别说设计了，现场施工都没问题。在知青点这些年，村民们盖房子我都有参与。”
“看不出来，”何怀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文弱书生，居然能和盖房子搭上边。”
廖京生嘿嘿笑了两声，脸上的阴云散了不少。
“对了，我姑姑姑父也在准备高考，”何怀安说，“到时候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没问题。”廖京生点了点头，“我准备了两年，还是有点心得的。”
第二天一早，何庆林从何家庄回来了，三轮车突突突地停在菜园子门口。
“庆林叔，我爸呢？他不是今天上班吗？”何怀安从大棚里探出头。
“我们一块儿回来的，我把他送到厂门口了，他直接去上班。”何庆林跳下车，摘下棉手套拍了两下。
“他没骑车？”
“没骑。他说你不是要送你妈一辆自行车吗？等周末回去的时候，他自己骑回去就中。”何怀安这才想起来那辆女士凤凰还一直搁在大棚角落里，“嗐，我把这事给忘了。我本想着你啥时候回去的时候顺路拉回去呢，没想到我爸记得比我还清。”
何怀安把自行车从大棚里推出来，支在窝棚门口，又看了看何庆林：“今天用不用送菜？”
何怀安想了想：“刚过了年，各家各户都不缺菜。这样吧，各样凑一百斤，给两个菜站各送一车，先看看情况。”
“好嘞！”何庆林应了一声就要去装车。
何怀安叫住他，朝廖京生招了招手：“京生，你骑自行车跟着一起去，认认路，熟悉一下流程。以后这活儿就交给你了。”
“好。”廖京生推上自行车，跟着何庆林一起出了门。
何庆林回头看了廖京生一眼，又看了看何怀安：“怀安，说好的每天三车菜我来送，你咋让别人干了？”
“你不是还要去拉煤吗？”何怀安蹲在门口剥花生，“以后这活让京生干，他得替我干活还账呢。”
“那我也欠你钱，我也得还呀！”
何庆林和廖京生对视了一眼——合着都是欠账的，同病相怜。
何怀安乐了：“得了吧，你都是要娶媳妇的人了，还看得上这仨瓜俩枣？赶紧送完菜，拉你的煤去吧！”
两人笑着出了门，三轮车突突突地沿着河堤远去了，廖京生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白色的车架在冬末的薄阳里一晃一晃的。
快中午的时候，廖京生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京生，怎么就你一个人？庆林叔呢？”
“送完菜他就去拉煤了。”廖京生把车停好，从怀里掏出菜款和收购单递过来，“菜站的人说了，正月十五之前按这个量送就行，之后可以加量。”
何怀安接过钱和单子看了看：“这几天你先跟着庆林叔多跑几趟，跟菜站的人混个脸熟。过几天我让二楞叔再弄一辆三轮车来，以后送菜就全交给你了。”
“好。”廖京生应得干脆。
何怀安转身进了大棚，爷爷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只育苗盘。何怀安蹲到他身边：“爷爷，咱们大棚里的菜，除了黄瓜和西红柿还能再撑一两个月，其他菜正月十五前后就收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爷爷把手里的土捏碎了，又捻了捻：“我看你上回买的那些黄瓜苗、西红柿苗都不错。接下来咱不种菜了，专门育苗。开了春，这一片的菜地都要重新下种，菜苗肯定紧俏。时间短，见效快，比种菜划算。”
何怀安一拍大腿：“爷爷，您真是老把式，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大面积种植不是咱们的优势，要做就做最核心的部分。”
“我明天就开始准备育苗用的培植土。”爷爷拍了拍手上的土。
“种子我来准备。”何怀安站起身。
他盘算着今晚进空间给儿子留言，让他把后世优质的蔬菜品种多买些回来。
傍晚，何庆林回来了，兴致不像以前那么高。
“庆林叔，今天怎么样？”何怀安正在灶台上切菜，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别提了，”何庆林把棉袄脱下来搭在车座上，“只跑了两趟，挣了四块钱。”
“不少了。”何怀安把切好的菜码进碗里，“这才是常态。年前那是特殊——大家买煤不光为了做饭，还为了取暖。年过了，天气快暖了，用煤量自然就下来了。”
何庆林想了想，点了点头：“倒也是。”
正说着，何庆农推开院门进来。
“爸，那自行车你先骑着。”何怀安擦了擦手，指了指大棚角落，“等周末回去的时候，你骑回去给我妈。”
何庆农走过去推起那辆女士凤凰看了看，轻轻捏了捏刹车，又跨上去试了试：“这个好，轮子小，脚一支就能撑住，你妈学起来肯定快。”
“爸，你们厂里现在啥情况？”何怀安蹲在灶台前添了根柴，“三轮车底盘的单子还能接不？”
“马军调到采购科了，”何庆农把车支好，“底盘的事再没人提了。”
“那就好。”何怀安拨了拨灶膛里的火，“接下来有两件事——一件是对三轮车架子升级，另一件是后桥和变速箱的事。不需要你出面，我会安排人直接跟销售科联系。生产图纸到时候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下。”
“正月十五过后你就要开学了，”何庆农皱了皱眉，“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心思放到学习上。”
“爸，这些事我不操心谁操心？你行吗？”
何庆农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行了，没多大事。”何怀安站起身，“需要你配合的时候我再找你。对了——二楞叔那边说了，以后每卖一辆三轮车，给你一个点的技术服务费。这是年前他给我的五十块，你收着。”
他从兜里摸出一沓钱递过去。何庆农接过来数了数，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身上放这么多钱，以后拿到钱抓紧时间给我……”
“行行行，以后我拿到钱就给你。”何怀安随口应着，又转了话头，“对了，我姑他们开春要盖新房了。你当大哥的，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小孩子家少操心大人的事。”何庆农把钱揣进口袋，“我和你妈心里有数。”
吃过晚饭，何庆林和何庆农一起回了柳树屯院子。大棚里安静下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张国昌那边，他还没有忘。据爸爸说，马军已经调到了采购科，房子也没交出来，说明张国昌最终还是向他老婆低头了。何怀安决定今晚再去厂里走一趟——把办公室那几个摄像头里的存储卡取出来，看看这几天又录下了些什么。
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隐入了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