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何怀安就拎着那摞新课本找到了廖京生。
京生,给你找个活——帮我把书皮包了。
廖京生正在窝棚门口择菜,抬头看了看那摞书,又看了看何怀安,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包书皮?有纸和刀吗?没有牛皮纸,旧报纸也行,再不然白纸也能凑合。
等着,回头给你材料。何怀安把书往他怀里一塞,先记着这个活儿,不急。
廖京生翻了翻那摞崭新的课本,又问:明天元宵节,街上耍狮子的,晚上还有灯会,你去不去看?
不去。
何怀安说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上一世什么热闹没见过,那些舞龙舞狮、花灯猜谜,在他眼里确实提不起兴致。
那你总得给我一把小刀和几张纸吧。廖京生叹了口气,凑合着包了能交差就行。
凑合就行,好坏无所谓。何怀安蹲下来,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什么叫无所谓?你们这年龄的孩子最淘气了,看书像吃书一样,到学期末书皮早没了。廖京生摇了摇头,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何怀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的是:学期末?到学期末老子小学都毕业了。但他嘴上只是说:你就照我说的做,结果我担着。
廖京生一脸不乐意地接下了这个活儿。
对了,何怀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京生,写几个字我看看。
廖京生掏出笔,在一张旧报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有些潦草。何怀安凑近看了看,忍不住乐了:京生,你一个高中生,写字咋跟小学生似的?不过没关系,这字我喜欢。
廖京生被他这一说,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我爸的字也不好看,我从小练了好多回,费了老大劲也没啥长进。
那正好,何怀安把那行字端详了一遍,折好揣进口袋,我这字拿不出手,以后有你这字在我旁边衬着,倒显得我不那么差了。
你一个学都没上过的孩子,还敢嫌弃我字写得不好?廖京生把笔收起来,斜了他一眼,哪儿来的底气?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何怀安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给我一星期时间,我写得肯定比你好。
行,我倒要好好看看,你是怎么做到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厂里放假一天,街上锣鼓喧天,耍狮子的、踩高跷的从早到晚没断过,到了晚上花灯更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何怀安哪儿也没去,一整天都待在菜园子里,和爷爷、廖京生一起配制营养土、装育种钵。三个人一人一只小铲子,往塑料钵里装土、压平、码整齐,干了一整天,码了两千多个,整整齐齐地摆满大棚的一角。
星期一早上,何怀安照例六点半起床,洗漱吃饭,背着书包去了学校。这是他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上午两节课下来,他坐在最后一排,望着黑板上那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拼音和加减法,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老师在上面讲a、o、e,他在下面已经把整本语文书从头到尾翻完了;老师刚在黑板上写1+1=2,他连数学书最后几页的思考题都扫了一遍。
前两节课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把两本教材全部浏览完毕——不是,而是了。对他来说,这些内容闭着眼都能过,翻一遍只是为了确认进度。
第三节又是语文课,刘老师抽出半节课的时间收学费。何怀安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刘老师找了他两毛,他接过来随手塞进裤兜。郭晓慧在旁边坐得笔直,两手叠放在桌面上,目不斜视,连侧头看一眼同桌都没有。一上午她保持了整整三节课的聚精会神,背挺得比尺子还直。
中午何怀安没有回菜园子,直接去了家属院那边的新房子。佟秀芹已经做好了饭,热腾腾的炒白菜配馒头,还有一碗鸡蛋汤。何怀珍坐在小凳子上,已经会自己拿勺子吃饭了。
“妈,以后不出意外的话,我中午就在这里吃饭。对了妹妹可以去上幼儿园了。下午你直接带她过去报名就行,我问过同学们了,很简单。幼儿园就在对面那个楼前面,走路过去不到100米。”
“哥哥,那我是不是也像你一样可以背着书包去学校了?”
“对,回头哥哥给怀珍买个漂亮的小书包,每天都小书包里装上好吃的东西,好不好?”
“好,太好了,我也要去上学了。”
下午两节课,四点钟不到就放了学。何怀安把书包甩到肩上,随着人流往校门口走。刚出大门,一个高年级的男生从侧面贴上来,一条胳膊搭在他脖子上,不由分说地把他拽到了路边的墙角处。
何怀安侧头一看,认出来了——李中洲的哥哥,李林洲,四年级的,校门口一霸。
大哥,有事?何怀安被他卡在墙角,语气倒还算平静,我得回去写作业。
李林洲没松手,低头凑近了些,咧嘴笑了一下:哟,刚上学就装好学生?找你没别的事,就是想借点钱花花。
我没钱。何怀安面不改色,我早上兜里的钱是学费,已经交给老师了。
你别唬我。李林洲另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们交学费四块八,你给老师的是五块。那两毛钱呢?乖乖掏出来,不然——有你好看的。
大哥,何怀安仰头看着他,我已经挺好看的了,不想更好看。
嘿,小子——李林洲抬手就在何怀安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脆生生地响,听不懂人话是吧?
何怀安挨了一下,没有躲。他抬手揉了揉被打的地方,声音不急不躁:你打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李林洲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那一身衣服不错,脱下来。
如果我说不呢?
李林洲还没来得及反应,何怀安已经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短棍状的东西,顶在了他的腹部。一阵嗞啦嗞啦的蓝光闪过,李林洲整个人猛地一僵,开始剧烈抽搐,靠着墙根慢慢滑坐到了地上,浑身抖动不止,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何怀安收回电击棒,蹲下身,用手拍了拍他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面孔:说吧,如果我不脱,会怎么样?
李林洲还在抽搐,嘴里含混不清地发出破碎的声音。何怀安抬手给了他一耳光,声音清亮:回答我,会怎么样?紧接着又一巴掌,然后第三下、第四下,左一下右一下,节奏不紧不慢。每一巴掌下去,李林洲的脸就红一分,肿一圈。到第五下的时候,他脸上的麻痹感已经渐渐退去,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压过了所有的疼痛。
他蜷在墙角,捂着红肿的脸,声音又小又碎:不……不敢了……
抬起头,看着我。何怀安蹲在他面前,目光平平静静的,我叫何怀安。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他顿了一下,又问:谁告诉你,我交学费交的是五块钱?
我弟弟……李中洲……李林洲的声音发颤,含混不清,他说你穿得好,家里肯定有钱……交学费拿了一张五块的整票……
何怀安站起身,低头看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李林洲拼命点头。
明天上学,如果让我看到你弟弟的脸跟你的脸不一样——何怀安把电击棒在手里转了一圈,收了回去,后果你自己想。
我明白,我明白……李林洲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踉跄着跑开了,书包带子在身后拖了一路。
何怀安把电击棒收回空间,拍了拍袖口沾的墙灰,背好书包,不紧不慢地往菜园子方向走去。
回到菜园子,他把书包往窝棚里一扔,廖京生正坐在灶台边包书皮,抬头冲他喊了一声:回来了?作业写完了再玩。
知道了。何怀安洗了手,蹲到灶台边看他包书皮,随口应了一句。
第二天到教室,何怀安第一眼就看见了李中洲——脸上果然挂着伤,左脸肿得比右脸高了整整一圈,眼角还带着一块淤青,整个人缩在座位上,低着头不敢看人。何怀安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都没停,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郭晓慧已经先到了,正把课本整整齐齐地摆进桌斗里。何怀安刚坐定,她就侧过脸来:何同学,你昨天的作业写完了吗?
写了。何怀安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递过去。
郭晓慧接过去翻开看了看,愣住了。她盯着那页字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诧异:何怀安,你说你没上过学?
没啊。
那你这些字——她把作业本举起来,指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跟印刷出来的一样。你到底怎么回事?
何怀安心里叹了口气。昨晚他确实花了些时间认真写了一遍作业,本想糊弄过去,没想到郭晓慧这么仔细。那可能是我天生的,没啥好奇怪的。
你这人真是……郭晓慧把作业本还给他,摇了摇头,没再追问,但目光里那种疑惑更深了。
中午回房子吃了饭。下午到教室时,郭晓慧果然守信,把上学期的语文和数学两本书带来了,用牛皮纸包着,边角一点卷都没有,一看就是爱惜书的人。
给你,上个学期的。你看完什么时候还我都行。
何怀安接过来,翻开语文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开数学书同样过了一遍,前后不到十分钟。他把两本书合拢,推回到郭晓慧面前:好了,谢谢。
郭晓慧看着那两本书,又看了看他,一脸不可置信:你就看完了?你不是说要拿回去学习吗?
我已经翻过了。何怀安靠在椅背上,知道怎么回事了,不用再看了。
你该不会告诉我,你都已经学会了吧?
应该七七八八吧。
郭晓慧瞪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桌斗里抽出一支铅笔和一张草稿纸,啪地放在他桌上:那我考考你。
默写汉语拼音字母表。
何怀安拿起笔,从头到尾写了一遍,一个不落。
郭晓慧又出了几道算术题,连加连减带进位,他写答案的时候笔几乎没停。最后她又翻了翻语文书,选了一段课后阅读让他念,他念得一字不差,连停顿都恰到好处。
郭晓慧把草稿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困惑:你要是真的没上过学,那这学期的课——你是不是也打算两节课学完?
不知道,何怀安把笔还给她,试试看呗。
下午放学后,何怀安没有直接回菜园子。他绕着校园里里外外转了两圈,没有发现李林洲的影子,又到校门外沿着围墙走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于是他回到校门口,在围墙根下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来等着。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校门里走出一个人。何怀安定睛一看——李林洲,虽然换了一身衣服,脸上也洗过了,但那张比昨天肿得更明显的脸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李林洲一抬头就看见了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步子猛地顿住,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想绕开。
站住。
李林洲乖乖站住了。
过来。
李林洲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低着头,不敢抬。
何怀安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开了口:昨天我怎么跟你说的?忘了?
没有,我哪敢忘啊……李林洲声音又低又急,我打了,你看他脸肿得比我还高……
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何怀安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他妈都忘了?
你说……李林洲咽了一口唾沫,你说要是看到他的脸跟我不一样,就让我好看……
那你们两个现在的脸一样吗?
我用老大力气打的,李林洲赶紧说,肿得比我的脸还大……
何怀安抬手打断了他:我他妈再说一遍,我昨天说的是——他的脸要是跟你不一样,有你好看的。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李林洲愣了一下,怯怯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咋知道?我们语文老师生孩子了,体育老师给我们代的课……
何怀安被他这一句堵得哑了半秒,随即忍不住嗤了一声,笑也不是骂也不是:行了行了,我就问你最后一遍——你看你弟弟的脸,跟你的一样吗?
李林洲这次学聪明了,赶紧点头:一样,一模一样。
唉——何怀安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嘛。行了,走吧。
李林洲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等等。
他猛地刹住脚。
明天看到我,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绕着走。
何怀安摆了摆手。李林洲一溜烟就跑远了,两只胳膊甩得像风车一样,生怕慢了一步。
何怀安站在围墙根下,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把书包甩上肩,沿着河堤往回走。他嘴角弯了一下,心想,难道我还有当黑社会大哥的潜质?随即又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