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着厚重防火服的人跳下车,迅速扯开水带。一人扛着水枪冲向火场,另一人拧开水阀。水柱“哗”地喷出来,直直打在火苗根部。黑烟被水冲散,变成白色的雾气。水柱在焦黑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砸击声。
沈昭昭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往废墟深处走。空气里全是橡胶烧焦混着化学染料的刺鼻味儿,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李镇岳递过来一个军绿色的防毒面罩:“戴上,严实点,这味儿有毒。”
橡胶带勒紧脸颊,沈昭昭闷着声音应了一声。
主车间塌了一大半,钢梁扭成了麻花。原本装染料的铁桶碎得到处都是,红蓝混杂的液体融进地上的黑水里,到处是一片狼藉。
两人走到仓库角落。
沈昭昭眼尖,指着一处被烧得半塌的铁架子:“李队,铁架底下有东西。”
李镇岳走过去,抬脚踹开变形的铁架。
一个滚圆的煤气罐露了出来。罐体外漆全烧没了,侧面有个不太规则的裂缝。
“民用的煤气罐。”沈昭昭走近两步,
“染料仓库不该放这种东西。”
李镇岳眉头拧成了死结,扯下腰上的对讲机:
“技术组!带设备过来,现场有炸点!”
趁着李镇岳喊人的功夫,沈昭昭蹲下身。
她盯着煤气罐焦黑的表面,慢慢伸出手指。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碰到了罐体侧面的裂口边缘。
脑后传来尖锐的刺痛。
残响强行拉开帷幕。视野眨眼间暗下去,刺鼻的煤气味直冲脑门。
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拧开了阀门。
撕胶带的刺啦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分明。阀门被固定在半开的位置,凶手随后退到大门口。
大拇指压下打火机的砂轮。
啪。
幽蓝的火苗蹿起,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视线剧烈撕裂。
“咳咳!”沈昭昭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她扯下面罩,趴在膝盖上干呕起来。喉咙里被火舌燎过的灼烧感太真实,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怎么回事?”李镇岳赶紧拉住她的胳膊。
沈昭昭摆摆手,缓了好几秒,才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熏着了。”她胡乱抹了把脸,指着地上的煤气罐,
“李队,这是预谋纵火。有人提前放了煤气罐,用胶带卡死阀门漏气,再在门口点火。”
李镇岳看她的眼神多了一层探究:“你怎么看出来的?”
“您看罐体上面这圈黑印。”
沈昭昭强忍着头疼,用办案逻辑圆自己的金手指,
“是胶带烧化后留下的碳化物。阀门烧没了,痕迹还在。而且这人绝不是瞎放的。”
她看了眼四周的惨状:
“煤气爆炸的冲击波,刚好能引爆所有染料桶。他非常清楚这个仓库里的物料的布局。”
李镇岳掏烟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人扛着二十公斤的煤气罐进来,肯定会有人碰见。”他把烟盒塞回兜里,
“除非他平时就在这儿出入。”
“可能是厂里的临时工。”沈昭昭接话。
半小时后,市人民医院二楼烧伤科。
走廊里的来苏水味重得刺鼻。护士推着换药车,轱辘碾在水磨石地面上嘎吱作响。
李镇岳推开206病房的门。沈昭昭跟在后头,刚探进半个身子就愣住了。
病床边站着个人。
顾延钦穿了件熨帖的白衬衫,手里捏着个小巧的录音机,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裹成木乃伊的男人。窗外的阴雨天光线打在他身上,平白多出几分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顾检动作够快的。”李镇岳走过去。
“刚接到通知,过来走个程序。”顾延钦把录音机揣进兜里。
他的目光越过李镇岳,在沈昭昭发白的脸上停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病床上的王大年艰难地偏过头,两只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没杀人……”他嗓子干哑起皮。
李镇岳把装在塑料袋里的钥匙扣拎到他眼前:“这是你的吧?”
王大年瞳孔一缩,喉结上下滚了滚:
“不是……”
“不是?嘴还挺硬。”
沈昭昭走到床尾。她刚才在火场被折腾得够呛,脾气也上来了。
她死死盯住王大年乱飘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
“这扣子上有受害者的血,边上还有你的指纹。抵赖没用。”
王大年哆嗦了一下,纱布下的脸皮不住地抽搐:
“我路上捡的……”
沈昭昭没接茬,冷不丁地往前靠近王大年的脸:
“城南废玻璃厂的铁皮房,下大雨的时候,还是挺吵的吧?”
王大年的呼吸跟着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喘气。
“昨天半夜,你去染料仓库偷放煤气罐的时候,没想过会把自己搭进去?”她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王大年脸上的恐惧再也藏不住。他连连摇头: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火不是我放的!我不想死……”
旁边仪器的警报声滴滴乱响,护士从外面推门进来:
“病人情绪太激动,你们先出去!”
顾延钦看了眼心率监护仪,转头对李镇岳交涉:
“口供现在没法取,先留人看守吧。”
走出病房,沈昭昭靠在走廊的墙根,脑门上铺满一层虚汗。连着动用两次残响,她浑身发软,胃里翻江倒海。
“累脱相了?”李镇岳看她站没站相,小脸煞白。难得没开口训人,“走,带你去填填肚子。”
前头的顾延钦停住脚,回过头。
他看着沈昭昭泛白的嘴唇,出声询问:
“李队,局里有车,还是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麻烦,我开着吉普来的。”李镇岳摆手。
顾延钦没再坚持,只对沈昭昭撂下一句:
“沈警官,第一天上班,别太拼。”
语气无波无澜,唯独深褐色的眼瞳里多了几分关注。
吉普车拐进一条老胡同,停在挂着“老马糕点铺”破木牌的门脸前。
刚走到门口,浓郁的鸡蛋混着白糖烤熟的甜香味飘了出来。
前一秒还无精打采的沈昭昭,鼻子一抽,脚底下的步子倒腾得飞快。她扒在剥落了一层红漆的木框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柜台后头冒着热气的竹蒸笼。
干练女警的形象全碎了,全身上下就剩个馋字。
“老马!拿半斤槽子糕!”李镇岳熟门熟路地喊,
“再冲壶高末儿!”
热气腾腾的槽子糕端上桌。边缘烤得焦黄,表面沾着细密的白糖粒子。
沈昭昭连手都没顾上去洗,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咬下一小口,现出锅的槽子糕松软的甜香在口腔里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两颊鼓鼓囊囊的,还不忘端起粗瓷茶杯抿一口茶。
吃槽子糕配茶,这是她上辈子跟着爷爷养成的死习惯,雷打不动。
李镇岳看着她这讲究劲儿,乐了:
“吃个粗粮糕点还整出仪式感来了。哎,说说,你刚才在病房,怎么断定王大年去了废玻璃厂?”
沈昭昭咽下嘴里的糕,端正了神色。
“他身上的味儿不对。”她指尖点着桌面,
“除了火场的焦味,他衣服底下透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味儿。早上我在胡同碰见他的时候就闻到了。一个纺织厂搬货的临时工,上哪去沾这东西?”
她喝了口茶水接着分析:
“还有他的手。虎口有老茧和陈旧疤痕,是常年干重体力活留下的。加上带血的钥匙扣,人肯定是他杀的。”
李镇岳没反驳,掏出火柴盒磕了磕,没划着。
“人是他杀的,火呢?”
李镇岳压低声音,
“炸了半个厂子,就为了烧一个没尸体的头?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外面开始掉雨点子,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水汽扑在脸上。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昏黄的光。雨丝斜斜地飘在青石板上,没留下什么水痕,只是把石板染得发深。
沈昭昭捏着半块槽子糕,动作停住了。
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火场的残响,还有王大年刚才在病房里喊的话。火不是我放的。
后背直冒凉气。
“太顺了。”李镇岳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向窗外,
“你第一天报到碰上他掉罪证,回头去排查,他又刚好在火场重伤被抓。杀人、毁尸、灭迹,所有线索全往他一个人身上套。”
沈昭昭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
如果王大年只负责杀人,放火灭口的是另一个人呢?
点火的人算准了爆炸时间,故意把王大年留在仓库里。
这就是一场灭口。王大年根本不是纵火犯,他是这局里的一枚弃子。如果不是沈昭昭阴差阳错把调查进度提前,王大年这会儿已经和那个头一起烧成焦炭了。
沈昭昭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重重地嚼碎。
这九十年代的命案,水比她想的深太多了。
“现在怎么办?”她拍掉手上的残渣。
李镇岳把烟头摁灭在桌脚。
“回局里。”
“只要王大年还没死,早晚得露出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