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景川见她这模样,心头一痛,阿秀当年被朱明雪害的难产,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如今却把仇人的女儿接回来,心里忽然涌上密密麻麻的愧疚。
可是……那丫头……
盛景川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小姑娘乖巧可爱的样子,她那么卑微地讨好,那么懂事,他又怎么忍心?
朱明秀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盛景川,她知道……想送走盛临月怕是难了,盛景川不会答应,她如果再强硬,只怕会把他推远。
她哑着嗓子轻声开口:“夫君……”
盛景川立刻回神,伸手牢牢将她拥入怀中,温声安抚:“我在。”
靠在温暖安稳的怀抱里,朱明秀压下眼底所有的情绪,轻声道:“罢了,她终究是你的亲生女儿,与我也算血脉相连,便让她留下吧。”
盛景川一愣,随即满眼惊喜,低头望着她:“阿秀,你当真愿意?”
朱明秀扬起眉眼,敛去方才所有癫狂,温柔浅浅一笑:“她年纪尚幼,又是你的孩子,我终究不忍心苛责。”
闻言,盛景川心中暖意翻涌,愈发用力将她抱紧,语气满是动容:“我就知道,我的阿秀最是善良温柔,你素来心软,连蝼蚁都不忍伤害,又怎会为难一个年幼的孩子。”
当年朱明雪那般算计她,她也替她求了情,他的阿秀真是天下最善良的女子。
朱明秀依偎在他怀中,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可盛景川丝毫没有察觉异样,他只当她是天性纯良,大度宽容,完全没想过,方才还歇斯底里的人,会瞬间就想通吗?
为了安抚她,盛景川柔声许诺:“过几日千金阁新到了一批顶级帝王绿翡翠头面,我给你和宝珠各备一套,全当赔罪。”
朱明秀眉眼弯弯,语气甜蜜温柔:“多谢夫君。”
夜色沉沉。
盛景川安抚好朱明秀与宝珠,带着两个儿子满心戾气,直奔偏僻的群芳苑而来。
三人一进院门,目光便沉沉落定在院中那个小小身影上。
盛临月独自坐在青石凳上,低着头,安静刻着石头,浑然不觉。
“盛临月,我就知道你不安分!”
盛临渊率先开口,语气冰冷,迈步上前便要追责问罪。
腊梅心头一紧,毫不犹豫上前一步,死死挡在盛临月身前,“世子、二位公子,今日之事纯属意外!”
“意外?”盛临凡一张圆脸气得通红,怒气冲冲,“我娘都被你家小姐气晕过去了!宝珠妹妹哭了整整一下午,这也算意外?”
“小姐真的什么都没做!”
腊梅抬高声音,急得眼眶发红,转头急急看向盛景川解释,“世子,小姐自打回府,半步未离开过群芳苑,今日是宝珠小姐非要闹着要来这边看山茶花,执意闯进来,这才让她们撞上了,绝非临月小姐故意挑事!”
盛景川面色沉冷,语气没有半分温度:“让开。”
“世子爷!”腊梅急得声音发颤。
“腊梅姐姐。”
一直沉默的盛临月轻轻出声,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盛景川面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声音平静:“爹爹,腊梅姐姐没有说谎,不是我不安分,是宝珠姐姐主动闯进来的。”
“住嘴!”
盛景川看着她这副过分淡然的模样,心头怒火更盛,厉声呵斥,“不管起因如何!你姨母因你气到晕厥,是不争的事实!”
盛临月低下头,不再说话,说多错多,就像以前在盛家村那样,她越辩解,藤条抽的越重,大人们好像都这样,不分对错,他们只要孩子低头。
“往后你安分待在屋内,不许踏出房门半步,院子也不准再来。”
盛景川不带一丝情面:“这群芳苑的花草,明日尽数铲干净。”
腊梅猛地抬头,难以置信,“世子,小姐才六岁,您怎能……”
“腊梅。”
一旁的盛临渊淡淡开口,“你最好记清楚,谁才是你的主子,国公府能留她性命、给她衣食,已是仁至义尽,休要再多嘴。”
腊梅瞬间哽住,满心委屈无力辩驳。
父子三人怒气未消,转身便走,但三人走到门口,脚步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丫头,居然半句都不为自己求情。
以前她但凡惹他们不高兴,她总会怯怯低头认错,小心翼翼讨好,生怕被厌弃,可今日,她安静得过分,沉默得让人心头发空。
等人彻底走远,院中风声萧瑟。
腊梅再也忍不住,蹲下身一把抱住小小的盛临月,哽咽落泪:“小姐……小姐才六岁啊……”
六岁的女孩子,正是该看花嬉闹,自在玩乐的年纪。
群芳苑虽偏僻冷清,却也正因少有人来,才生得满院繁花,草木葱茏,是她在这冰冷国公府里,唯一一点仅存的乐趣。
可往后这空荡荡的冷院,便是她日复一日,不见天日的囚笼。
“啪嗒……”一滴热泪砸在腊梅手背上,她抬起头,小姑娘眼眶通红,却没发出半点声响,腊梅心里更酸了,她怎么可以这么懂事?
不仅如此,她还反过来摸了摸腊梅的头发,“腊梅姐姐,除夕要到了,我们先过年吧。”
腊梅一脸不解,“小姐?”
盛临月独自回了房间。
“喵!”
小黑球猛地冲到她脚边,气得喵喵叫,“啊啊啊啊啊气死喵了!喵喵喵喵喵喵!!气死了!”
它又张开嘴叼住她裤腿,“走!小人!跟喵回去!咱们去断魂岭,去找小白还有小绿他们!”
“有本喵和它们在,一定不会让小人饿死!”
盛临月蹲下把小喵抱进怀里,脸颊蹭了蹭小喵蓬松软软的毛毛,“小喵,月月好喜欢你们。”
小喵愣了愣,用脑袋的毛毛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喵也喜欢小人,跟喵走吧。”
盛临月摸摸它的头,“等过完年好吗?我还有礼物没送出去。”
小喵瞬间炸了毛,“你还给他们准备礼物!啊啊啊啊你要气死我我吗?!”
盛临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傻猫……
她努力给它顺毛,轻声道:“夫子说,生而未养,断指可还;生而养之,断头可还;未生而养,百世难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