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歌对身后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快步穿过廊道,回到自己的房门前。
阿云果然还尽职地守在门外,手中握着一个细长的物件。
见凌风歌回来,她立刻上前,压低声音道:“大当家,人在里面,一直很安静。”
“嗯。”
“这是她方才袖中藏着的,好像很宝贝,我动手抢才肯给我。”阿云双手将那枚玉簪递上。
凌风歌漫不经心地接过,指尖翻转,将簪子在指间把玩了两下。
玉质温润,簪尖却锋利得很。
她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吩咐道:“你去刑堂,看着雷彪把那十鞭领了。一鞭都不许少。我下次见到他,他要是没捂着屁股,拿你是问。”
“是!”阿云领命,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凌风歌在房门前稍停了片刻。
她压了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这才推门而入。
谢纸遥并未就坐。她站在窗边,正望着窗外的山色。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平静无波地看着来人。
若是旁人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凌风歌看,她定会觉得那是挑衅。但面前这个女人,她却提不起半点恼意。
凌风歌反手将门闩放上,一言不发,目光从谢纸遥的发鬓缓缓滑到裙摆,最后落在她交叠于身前的那双手上。
她在紧张。
凌风歌看出来了。
谢纸遥当然紧张了!
虽然这位大当家瞧着是个女子,但谁知道她会怎么处置自己?
尤其是她刚把自己单独拎出来,转头就拽进了闺房,还有比这更让人浮想联翩的情节走向吗?
这是话本里才会有的情节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凌风歌那双比自己大了整整一圈的手,心里便打了个哆嗦。
完了。这手拧那雷彪的耳朵跟拧抹布似的,要是拧我……
好在,凌风歌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她走到桌边,随手将那枚玉簪往桌上一扔。
“哐啷”一声脆响,惊得谢纸遥眼皮一跳。
然后她便在书案后坐下了,重新拿起那本兵书,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继续看。
谢纸遥微微蹙眉。
这算什么?把她晾在这里?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就这么……看起书来了?
她既不敢坐下,也不敢随意走动或开口,只得继续站在那里。
不理我?什么意思呢?把我带进来,扔在这里不管,这个山贼头子到底想干什么?是要给我个下马威?
难道她是在等我先开口?话本里审犯人好像都是这样的,谁先说话谁就输了……不对不对,那是审犯人,我又不是犯人。可我现在这个处境,好像跟犯人也差不了多少。
被山贼绑了该怎么办?她平日里读的书里可不会写,也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闺秀们的必修课里,只有琴棋书画、针黹女红,可没有“如何与山贼头子周旋”这一项。
还能怎么办?耗着呗。
半个时辰过去了。
谢纸遥的腿开始发颤。
她终究是个深闺娇养的女子,平日里站上小半个时辰便有人端茶递座,何曾受过这般折磨?小腿又酸又胀,脚底也隐隐发麻,偏生她又不敢动,只得将重心悄悄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到左脚。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凌风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兵书。
谢纸遥精神一振:要说话了?
却见凌风歌不紧不慢地铺开一张白纸,拿起毛笔,磨墨、蘸笔,开始描画起来。
她的手腕很稳,运笔流畅,神情专注得仿佛这屋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谢纸遥:“……”
不是,这又是什么章程?画画?你把我晾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自己看完了书,现在又开始画画?
她盯着凌风歌的侧脸看了半晌,心里的那股子忐忑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还别说,这大当家生得……挺好看的。
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垂眸作画时的眼神专注。
不像她见过的那些京中贵女,也不像戏台上那些涂脂抹粉的花旦,有一种锐利的感觉,像她的兵器架上那些刀剑,干干净净,寒光内敛,不施粉黛,也能让人移不开眼。
谢纸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一点。
既然本事这么大,那她的身段应该也不差吧?
她悄悄往凌风歌的腰间瞥了一眼。
……好吧,穿着衣服什么也看不见。
不对不对!谢纸遥猛然回过神来,耳根微微发烫。
她在想什么?盯着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看个没完,还琢磨人家的身段?
这要是被府里的嬷嬷知道了,非得请家法不可。平日在谢府里,她可是连走路时眼睛往旁边多瞟一寸都要被说“轻浮”的。
……但这里又不是谢府。
这里是荒郊野岭的山贼窝。
礼数什么的,在这儿谁在乎?反正她端端正正站了这么久,这位大当家也没夸她一句“端庄”。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台阶,便心安理得地继续偷偷打量起来。
又一个时辰在她偷看凌风歌的容貌中缓缓爬过。
谢纸遥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小腿像灌了铅,膝盖也隐隐发软,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表面上的镇定与从容,在这漫长的僵持中正被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她咬紧牙关,拼命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个女人,到底要晾她到什么时候?
她终于轻启发白的唇,嗓音微哑:“大当家将小女子带来房中,又不理不睬……究竟是何用意?”
凌风歌闻言,搁下毛笔。
她抬起头,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地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原来你不是个哑巴美人。”
谢纸遥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凌风歌已随意朝旁边一指,语气轻描淡写:“站累了吧?坐那吧。”
你早说啊!!!
谢纸遥可没喊出来,她端庄地颔首,依言款款坐下。
她在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
“你便是凌鹰寨大当家?”她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从容。
“不然呢?”
“我一度以为,这威名赫赫、占山为王的凌鹰寨大当家,总该是个男子。”
凌风歌一挑眉:“你也是女子身,何出此贵男贱女之言?”
“不然。”谢纸遥又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是佩服。大当家以女子之身做到如此,令人钦佩。”
“哼,嘴倒挺甜。”凌风歌轻哼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将方才勾画的那张纸递到了她面前。
谢纸遥双手接过。
竟是一幅墨迹未干的人像。
画中人临窗而立,侧影纤纤。鬓边几缕散发垂落,眉间微微蹙起,连裙裾的褶皱都勾勒得细致入微。
笔法简洁,却传神至极,那人分明是谢纸遥自己。
她一时怔住,讶然抬眼:“这……”
“不像?”凌风歌问道,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非是不像……”谢纸遥轻声道,垂眸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画像,“只是未曾想到,大当家有此兴致,亦有此技艺。”
“偶遇美景美人,不画下来实属可惜。画得多了,就顺手了。”
谢纸遥默了默。
她将这画放在桌上,重归正题:“大当家将我晾在此处一个多时辰,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描摹小女子这副狼狈模样吧?”
“你自己片言不语,硬要站着,竟还怨我?”凌风歌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我可没说不让你坐。既然你不语,我也正好想瞧瞧,你这般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能端着架子站多久。”
谢纸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想怼人的冲动。
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
你个野人,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凌风歌的语气虽然戏谑,却并无太多恶意。
谢纸遥能听出来,也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气氛渐缓,她再度将话头引向正题:“小女子有一事不解,还请大当家解惑。大当家既已罚过二当家,也并非不讲理之人,为何把我带来房中,却不肯放我与家人离去?”
凌风歌的指尖轻点桌面,笑了一声:“我当然愿意放你的家人离去。”
谢纸遥心头微微一松:“那便好。”
“但你得留下。”
谢纸遥一怔,疑心自己听错了:“……何意?”
“我要你留在凌鹰寨,做我凌风歌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