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盘膝坐在床上，视线扫过面板上“当前环境安全”的提示，默念退出。
下一瞬，出租屋老旧空调的嗡嗡声重新涌入耳膜，将他拉回现实。
他缓缓睁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正泛着微光，时间定格在周五晚上九点零八分。
万灵界中已过了大半日，而蓝星上的时间，才堪堪流逝了不到三个小时。
张浩刚从床上直起身，胸腹间便毫无征兆地窜起一团灼热。
这股热意与“练皮小成”同步时那般席卷全身的霸道不同，它精准地内敛于胸口之下、肚脐之上的方寸之间。三缕凝实的气血从不同窍穴汇聚而来，首尾相衔，彼此咬合。原本只存在于万灵界那具躯壳内的“第一炉”，竟如同被一比一完美复刻，硬生生搬进了现实的肉身。
甚至连炉窍内那层尚未完全充盈的气血，都分毫不差。
张浩合上双眼，心神一分为三，水到渠成。
一道念头运转《伏虎桩》，一道暗自催动小周天，最后一道则稳稳镇守炉窍。
逼仄的出租屋施展不开完整的桩架，他索性只将双脚错开半步，腰背随之寸寸下沉。气血自四肢百骸回转，第一炉犹如中枢，稳稳承接住两门功法交汇时略显急促的冲击，随后又将这股积蓄的力量反哺回肩背。
三处同修，气机流转间竟没有半分生涩阻滞。
张浩缓缓收势，低头按了按紧实的腹部。
如果说“练皮”同步是对肉体素质的强化，武功同步还能勉强解释为肌肉记忆的灌输；那现在，连武者凭功法在体内生生开辟出的“炉窍”都能一并照进现实，《万灵》这个所谓的“游戏”，显然正朝着彻底颠覆常理的方向狂奔而去。
正琢磨间，肚子里猛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咕。
万灵界里的那顿肉面，显然不支持跨界包邮。
他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上次下线时肉和鸡蛋就已弹尽粮绝，如今冷藏格里只孤零零地躺着半根发蔫的大葱，外加一罐不知猴年马月开封的辣椒酱。
张浩果断关上冰箱，摸出手机点开外卖。
一份黄焖鸡，两份米饭，再加一份卤牛肉。到了结算页面，平台弹出了满减凑单提示。他来回划拉半天，发现多点一瓶饮料反而要多掏三块钱，便又默默将其从购物车里删掉。
等餐的间隙，招聘软件弹出了新消息。
上午刚投过简历的一家公司发来面试邀请，询问他周一是否有空，末尾还特意附带了一句“项目进度较紧，偶尔需要配合加班”。
张浩点进岗位详情扫了一眼：薪资比上一份工作还低两千，单休，试用期长达六个月。
他懒得废话，直接婉拒：“先不用了。”
卡里现在还躺着一万六千块钱存款，足够支撑他苟上一段日子。更重要的是，张浩隐隐察觉到《万灵》的价值绝对远超想象，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大不了想办法在里面出手几两碎银。
回完消息，张浩顺手打开了手机浏览器。
收藏栏里的“万灵互助站”依然坚挺。
与几个小时前相比，论坛里显然热闹了许多。注册用户数从区区二十二个飙升到了一百一十三，当前在线人数更是达到了五十七人。首页依旧是那副简陋的灰黑底色，但帖子已经被顶翻了好几页。
《是不是练过武以后都特别能吃？我感觉我比量子还能吃！！！》
《我这身份的爹非要我明天相亲，我可真服了》
看着这些标题，张浩眼皮忍不住直跳。
论坛里冒泡的玩家，绝大多数都刚摸到“练皮”的门槛。有几个甚至连自己算不算入门都搞不清楚，只知道站桩后皮肤发热、饭量激增。至于能把炼肉、易筋说清楚的帖子，一篇都找不着，更别提先天、内景和大宗师这种高阶境界了。
张浩摩挲着下巴，暗自盘算。
自己如今不仅练皮小成，正面硬接过练皮大成的三次进手，还成功开辟了第一炉。这进度放在首批玩家里，不敢说稳拿第一，但绝对没掉出第一梯队。
这感觉，就像是网游开服第一天，别人还在新手村满地找铁匠交任务，他已经一脚踹开主城武库的大门了。
当然，也不排除有欧皇一睁眼就是宗门少主、世家嫡传，只是一直潜水没在论坛发声而已。
张浩还没膨胀到拿这一百来个账号去代表全体玩家的水平。
他退回首页，点开了“青阳老卒”那篇高价收银子的悬赏帖。
帖子下方已经多出了二十几条回复，有打听价格的，有问押镖费用的，还有人说自己兜里只有二两银子的，但真正愿意拍板交易的，依旧一个都没有。
青阳老卒在半小时前置顶补充了一条回复：十两照收，目前还没谈定。真心想卖的朋友，先把路途风险和镖费打听清楚，别脑子一热把银子送出去了，回头又来找我反悔。
那五万块钱的悬赏，依旧高高挂在标题上。
张浩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选择注册。
恰好门铃响了。
外卖员站在门外，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两大袋子。他见屋里只有张浩一个人，忍不住低头又核对了一遍门牌号。
“黄焖鸡，两份饭，还有卤牛肉？”
“我的。”
外卖员将袋子递过去。
张浩把饭盒一一摆上桌，刚掰开一次性筷子，一旁的电脑屏幕却骤然一灰。
页面正中央，生硬地弹出一行小字。
【论坛权限同步中，请稍候】
张浩嘴里叼着一块鸡肉，静静等了几秒。
页面没有恢复。
“一共才一百来个人，这就把服务器给挤炸了？”
他狐疑地按下刷新键。
这一次，论坛首页瞬间重载。各大板块、帖子列表以及用户数量毫无变化，但在页面最顶端，却突兀地悬挂出了一条暗金色的全站公告。
发帖人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万灵官方。
名字后缀着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金色印记。点进该账号主页，没有注册时间，没有任何发帖记录，唯独在权限那一栏，冷冰冰地印着“论坛管理者”。
而原本挂在“青阳老卒”名字后面的“站长”头衔，此刻已经被强行降级成了“版主”。
张浩放下筷子，点开那条公告。
【首轮测试阶段目标已经达成】
【首批测试者：1000】
【进入炼体境·练皮：1000/1000】
【第一次测试权限更新现已开放】
【一、奇遇检测】
【测试者进入奇遇影响范围，或接触关键线索时，可获得品级提示。奇遇潜在价值依次分为：天、地、玄、黄、凡。】
【（注：品级仅代表潜在价值，不代表当前难度。该权限不提供路线、解法及安全保证。）】
【二、品级鉴定】
【可对本人接触或持有的功法、武学、丹药、兵器及特殊事物进行基础鉴定。超出权限范围的信息仍将隐藏。】
【以上权限将在下次登录后生效。】
【万灵互助站已接入官方管理。】
公告下方，回帖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飙升。
“卧槽，真有官方？！”
“我刚才还在隔壁帖子里骂策划，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先别管策划了，谁来告诉我这一千个人都藏哪儿了？”
“我在西边一个鸟不拉屎的破村子里蹲了三天，连个像玩家的活人都没碰见。”
“居然全员进入练皮了？我今天下午才刚憋出站桩的气感，还以为自己挺快……”
“@青阳老卒，老哥，你站长标怎么没了？”
过了十几秒，“青阳老卒”幽幽地冒泡回复了一句。
“我也想知道。”
楼下立刻有人紧追不舍：“这网站不是你自己花钱建的吗？”
“是我建的。”
“那你怎么成版主了？”
这次，青阳老卒足足隔了半分钟才给出答复。
“我也想知道。”
张浩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连嘴里嚼了一半的饭都忘了咽。
几个小时前，青阳老卒还特意声明过，这只是玩家随手搭建的破站。他没有冒充官方，网站页面上也绝对找不到任何官方认证的痕迹。
可现在，这个真正的“万灵官方”不但凭空冒了出来，还反客为主，顺手就把建站的创始人从站长降成了版主。
整个夺权过程干净利落，甚至懒得过问一下原主人的意见。
这干脆霸道的做派，确实极具游戏官方的既视感。
！！！谁家游戏官方那么干啊，这扯不扯。
张浩重新切回那个官方账号的主页，依旧查不到任何注册信息。再点开管理团队名单，“万灵官方”已经稳稳霸占了第一顺位，而青阳老卒只能老老实实地屈居其下。
游戏官方暴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首批测试者不是几十个，也不是论坛里的这一百出头，而是整整一千个。
从论坛里暴露出的落点信息来看，这一千人大概率也被打散在广袤的大虞各处，但如今，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踏入了练皮境。
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万灵》一直躲在暗处，精确掌控着每个人的进度。直到最后一名玩家完成武道入门，它才不疾不徐地抛出新权限，并顺带接管了交流枢纽。
张浩瞥了一眼桌上的外卖。
鸡肉已经不再往外冒热气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一边大口往嘴里扒饭，一边将那条公告从头到尾又逐字看了一遍。
排行榜没有，跨界聊天没有，地图导航也没有。
可是，单单“奇遇检测”这四个字，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万灵界浩瀚无边，他总不能每经过一间破庙、每翻到一本旧书，都得亲自拿命去蹚雷。如今系统虽然不肯给攻略，但好歹赋予了玩家辨别眼前究竟是一堆垃圾，还是一堆暂未解锁的宝箱的能力。
对于一个热衷于开荒探图的人来说，这权限很难忍得住不去试一把。
与此同时，同样的一条金色公告，也赫然挂在大夏安全临时工作小组的显示屏上。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没人顾得上吃晚饭。
林越坐在操作台前，紧咬牙关，对着后台管理入口连续点进退出了三次。当他第四次操作时，页面中央依旧冷酷地弹出四个大字。
权限不足。
“不是我移交的。”
林越沉声开口，随即又觉得这句辩解显得太过单薄，转头看向身后的周远：“周主任，站长权限彻底没了。我现在只能删普通帖子，连改个置顶都做不到。”
负责技术维护的工作人员已经调出了后台底层记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化作残影。
“没有权限移交记录，也没有任何新账号的注册日志。数据库里根本查不到‘万灵官方’这个Id，但前台偏偏能正常显示，而且管理权限也确确实实被它捏在手里。”
另一名技术员刚刚将公告出现前的备份数据恢复回去，页面仅仅清爽了不到两秒钟。再一刷新，那条刺眼的金色公告便如附骨之疽般重新霸占了原处，青阳老卒依旧只顶着版主头衔。
周远负手站在屏幕前，一言不发。
这座论坛，从域名到服务器，全都是他们今天下午临时抽调资源搭起来的。哪台机器托管在哪里，最高权限握在谁的手里，每一项都绝密且清晰。
结果现在，有一股未知的力量堂而皇之地闯进了他们的地盘，拿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而自家的监控后台，竟然连对方的一根脚印都没能留下。
“先断外网。”周远当机立断。
工作人员立刻拔掉了服务器的外接线路。
屋内的几块监测后台屏幕接连闪烁出错。林越拿起手机，关掉无线网络连接，纯靠移动流量重新输入了网址。
页面加载极快，金色公告仍在。
底下的回复楼层，甚至已经翻到了第六页。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会议室内的众人。
“……还能进。”
技术员的脸色瞬间变了：“现在打开的……已经不是我们的服务器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十几秒的死寂。
周远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定在公告上的那两个数字上。
一千。
一千。
他们通过异常报告、搜索分类和推荐算法引流，直到现在，论坛开放了几个小时，也不过聚拢来一百多个账号。
可对方仅仅用了一条公告，就残忍地戳破了他们的幻想——还有更多的测试者游离在视线之外！而且，所有人全都已经从万灵界中，带回了能够影响现实物理法则的武道修为。
“把本地数据和刚才所有的操作记录，立刻全部封存。”周远声音微沉，“原物理服务器不要再动。用外网设备继续观察论坛动向，千万别试图冒充官方去回复。”
林越问道：“我的账号呢？”
“照常用。”
“收银子的那篇帖子还挂在上面。”
旁边有人快速用平板刷新了一下确认：“没被删，但也还没人谈成交易。”
周远盯着屏幕看了片刻。
“先不撤帖。这个时候突然撤帖，反而不像普通玩家的逻辑。”
林越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万灵官方”四个大字上。
他亲自带队搭了半天的局，现在自己反倒只剩下一个可怜的版主标记。
这大概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在自己亲手建的网站里，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整个会议室里，没人笑得出来。
张浩风卷残云般吃完最后一口饭，将餐盒利落地收进垃圾袋，起身活动了一下微酸的肩背。
论坛里依旧吵得沸反盈天。
有人追着官方账号求问充值入口在哪，自己要氪金！
还有个狠人已经摩拳擦掌，准备一回万灵界就把祖宅从房梁到枯井彻底摸个底朝天。
对于这些询问，万灵官方始终高冷地没有半句回复。
张浩也没有去注册。
他拿起手机定好闹钟，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视线最后扫过公告里的那句“下次登录后生效”。
既然要试，当然得挑个自己已经知根知底的东西。
几秒钟后，出租屋内的灯光熄灭，重归安静。
万灵界，松石巷的小院里，天色已经擦黑。
张浩从木板床上豁然睁开眼，最先听见的，是隔壁院落里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拖长嗓音。他翻身下床点亮油灯，那道淡金色的面板随之准时浮现在眼前。
原本极简的界面下方，果然多出了两个选项。
【奇遇检测：已开启】
【品级鉴定：已开启】
张浩随手拿起桌上的《武道初解》。
【《武道初解》】
【品级：凡】
【大虞民间武道蒙学读物，仅记录基础常识。】
能用。
他放下这本蒙学，回过身，又从枕头底下抽出了那本破旧的《九窍天炉经》。
就在手指刚刚触碰到那残旧封皮的瞬间，眼前的面板猛地一顿。
紧接着，一行与品级鉴定截然不同的、散发着微光的金色文字，在虚空中缓缓浮现而出。
【检测到未记录奇遇线索。】
【关联事物：《九窍天炉经》（残）】
【奇遇品级评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