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义坊。
张浩赶到长巷口时，沈青禾已经等在那里了。
今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西市沈家药行的伙计便急促地敲开了道隐阁驿院的大门。昨夜沈青禾派人送来的那封报平安的信，张浩看过还不到半日，可今早跑来报信的伙计却白着脸说，护院老赵天没亮又被京兆府的人传去了——只不过这一回，是去认尸的。
平日里车马可通的青石长巷，两头已被沉重的木制拒马彻底封死，披甲持戟的巡城军士沿街分立两列，三步一岗。巷子附近几户人家的铺面全都紧闭着门板，偶尔有二楼住户胆战心惊地推开一道窗缝，往官宅正门的方向偷眼望上一瞬，一触及街面军士冷厉的目光，又慌慌张张地把窗扇合死。
沈青禾迎了过来，微凉的指尖里，还捏着昨日下午京兆府留下的那张接人收条。
“老赵刚刚进去都认过了。”
她开口时嗓音有些发哑，说到这儿便顿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堵在喉咙里的凉气，才继续往下说道：“屋里屋外，一个活口也没剩下。老赵说，昨晚他送完衣裳出来的时候，姚广还拄着拐杖送了他好几步，笑着说明早辰时在院里等我们过去。”
张浩沉默着没有接话。
不远处，那座官宅大门两侧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摘下，里头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薄薄的灯面在清晨的秋风里轻轻摇晃。就在昨日傍晚，陆推官还指着桌上的坊市图册对他们说，这处官宅是京兆府的公产，没人可以从这里抢人；而此时此刻，高耸的青砖院墙犹在，紧闭的大门前却多出了一排覆着刺目白布的竹担架。
守在拒马后的京兆府差役认出张浩与沈青禾，连忙转身跑进巷内通报。
没过多久，陆推官便迈着沉重的步子从官宅大门里快步迎了出来。这位向来注重仪表的推官大人，此刻头顶的乌纱帽歪斜了少许，深青官袍的左袖上更是蹭着一大片还没拍干净的墙灰，眼眶深陷。
他一抬眼瞧见沈青禾手里捏着的那张收条，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了顿。
“人是我昨日派官车从西市接出来的。”陆推官嘴唇干裂，嗓音干涩得厉害，“昨日在衙门里，本官还拍着胸脯同二位保证说这儿稳妥。结果才过了一夜，就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惨事……”
沈青禾五指收紧，将那张收条攥出了深深的折痕：“陆大人，您昨晚不是说兵部派了主事在这院里核对营籍吗？那么多人进出，后半夜行凶的时候，周围就半点动静都没听见？”
“兵部核册的两位主事，赶在二更落锁以前便办完差事回衙了。一直到三更天差役上门换班，才发现院里出了事。”
陆推官回头看了一眼死气沉沉的官宅院门，声音压得极低：
“昨日下午以来进过这院子的医官、随行书吏，还有前后两班差役交接的准确时辰，本官正在里头挨个隔离核问。包括我们京兆府自己的人在内，但凡沾了边的，谁都不能略过去。”
话才说到一半，官宅院内便有勘验的属官高声唤他。陆推官抬手示意里头稍候，转过头看向张浩，脸上满是愧色：“张道子，原本约好今早辰时的会面……是陆某失信于人了。”
张浩静静望着敞开的官宅大门，过了片刻，才伸手从怀中取出那份《请命书》，以及夹在里头的崔府门房登记纸条。
“这张帖子上的话，昨日没能当面问成，往后也再没法向苦主问了。但昨日送帖去崔府的那个人，还可以接着往下找。”
张浩将两张纸一并递到陆推官面前：
“这是崔家门房昨日留下的送帖人姓名与落脚铺址，就在南司街。我还没来得及去核过，这人究竟是不是真在那家抄书铺子里当差，得劳烦陆大人派人去查个水落石出。如今姚广他们虽然不在了，但绝不能因为这张纸上列了死人的名字，就默认上头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亲口说的。”
陆推官神色一凛，双手接过两张纸仔细看了一遍，当即唤来跟在身后的贴身书吏：
“拿去，先把这两页原样抄录留底，原件入库交割，给张道子单独立一张加印收据！另外，即刻派两个机灵的捕快先去崔氏别院，请崔家门房伙计跟着一道去南司街那家铺子当面认人！记着，必须见到活人、问出托请代笔的来龙去脉，谁要是敢只抄个假名字回来就敢跟本官交差，仔细他的皮！”
书吏凛然应声，捧着文书快步去办。
张浩又向旁边记录的书吏讨来纸笔，就着廊下的石阶，将自己前几日在兵部军籍房内亲眼所见俞主事受理三十七份旧案、并当众封存贺兰朔那张存疑领款凭条的始末，一五一十写了下来。通篇写罢，他从头到尾核看了一遍，在末尾稳稳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陆推官。
他亲眼见过、能替死人作证的，只有这桩铁打的事实。哪怕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是这种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首都的军户，属实让人无法不管不顾。
陆推官接过这份字迹沉稳的具名证词，小心收入袖袋，后退半步，向着张浩郑重无比地拱了拱手。
就在这时，官宅门洞里，两名京兆府差役正吃力地抬着一副竹担架往外走。
盖在上头的白布被晨风吹得掀开了一角，尚未完全掩严，恰好露出了姚广那张灰白僵硬的面孔。
张浩看着那副担架被差役抬上街边的木板车，双脚像是钉在了青石板上，迟迟没有挪动分毫。
身旁的沈青禾眼圈微红，微微侧过身避开那抹刺目的白布，低声问道：“陆大人，他们验完尸身之后，衙门打算送到哪里去？”
“按律先停在城外官署指定的义舍里。”陆推官叹了口气，“还得行文报知他们在绥州老家的亲属，后头究竟是就地安葬还是扶灵归乡，总得等北边的回信到了再定。”
“义舍那边若是短了入殓的衣裳和棺木，陆大人只管派人到西市药行找我。”沈青禾低头将手里那张已经没了用处的收条一点点折拢，手指的动作有些缓慢，“这一老一小十几口人，毕竟是从我沈家的院子里走出去的。别的案子我插不上手，替他们备几口薄棺体面入土，这点事，我总还能办。”
陆推官默然片刻，低声替死者道了声谢，随即转身被院内催促的差役请了回去。
等张浩与沈青禾并肩走出昭义坊长巷时，外头宽阔的大街上，恰好有几个背着布袋卖武报的年轻伙计一路小跑着经过，嘴里正扯着嗓子高声叫卖今日清晨西武场刚刚出炉的胜负结果：
“号外！号外！北镇霍临渊，西武场三枪大败羽林卫宁昭武——！”
街边的茶客与武者纷纷掏出铜板抢购新报，也有不少人听见动静后没有看报，而是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被军士封锁的昭义坊巷子里张望，交头接耳地打听里头究竟犯了什么大案。
一街之隔，一边是名动天下的演武喝彩，一边却是尸骨未寒的灭口血案。
张浩停下脚步，接过京兆府书吏从巷子里一路小跑追出来送到手上的交割收据，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我现在去一趟城南崔氏别院，把今早昭义坊的事当面告诉崔玉衡。”
沈青禾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先回西市药行了。老赵昨晚是最后一个见过姚广他们活口的人，京兆府和镇武司后续若还要传他问话，我让他这几日哪儿都别去，就在城里铺子候着。”
两人在嘈杂的街口拱手作别，各自转身汇入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