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停了,天还没亮透,云压得发灰。
陈醒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把袖口的雨水拧了拧。电台在十六铺同昌号,他记下了。但天快亮了,码头上全是眼睛。他不能带电台跑,带着它,他连今晚都活不过。他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折进一条横弄,确定身后干净,才朝福州路去。路上,他走到第三根晾衣竹竿下,用脚尖拨开墙根一块松动的砖,从砖缝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账本。不厚,深蓝土布封皮,边角磨毛。十天前他亲自藏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今天这种时候。
陈醒塞进怀里,把砖推回原处。
九点刚过,陈醒进了福州路一家小茶楼,上了二楼,要了间靠里的雅座。茶博士端上茶,他看了眼怀表,没喝,把茶放在桌上凉着。
片刻,楼梯响了。脚步声很重,一步一下,木楼梯像在咳嗽。
周福根掀帘进来。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陈醒在巡捕房里的一个眼线。这人平时替陈醒看街面上的事,收钱,也办事,但从不入陈醒的核心圈子。四十出头,圆脸,上唇留着短须,肚子把灰绸马褂撑起来一块。
他先看了看四周,才在陈醒对面坐下。人是熟的,可今天的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有东西:三分紧张,七分算计。
“陈老板,这地方太近了。”周福根压低嗓子。
“近,才好走。”陈醒把茶杯推过去,“坐。”
周福根没碰茶。他看看陈醒,又看看门帘,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手帕,在额头上按了按。天不热,他冒的是冷汗。
“我听说你出事了。”周福根说,“商行昨晚给围了,前前后后封了三条街。巡捕房不是没看见,是上面打了招呼,谁也不要管。”
“李士群的手?”
“76号第二处的人。没亮证,但底下人都认得。领头的姓万,以前在法租界巡捕房干过,后来投的76号,现在专管法租界边上的活。他带人守在你商行外面,到现在还没撤。”
周福根顿了顿,“陈老板,你昨夜在哪?”
陈醒没答。他看着周福根的眼睛。周福根躲开了。
“我要的东西呢?”陈醒问。
周福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叠好的纸片,递过来。陈醒展开,上面写着三行小字:商行已抄没。陈恭澍口供已送李士群处。午后有船自香港抵沪,靠横浜桥码头。
陈醒看完,把纸片凑到嘴边,用舌头舔了舔,卷成小团,就着茶水吞了。周福根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还有。”周福根压低声音,“昨晚围了你商行之前,76号就已经去扫了恒泰商行一带。抓了七个,有电台科的人。你们的区部机关全乱了。剩下的人到处在找你,听说也在找傅副区长。傅作安从昨天下午就不见人。”
陈醒放下茶杯。
“你有没有消息,傅副区长是藏起来了,还是被抓了?”他问。
“说不清。我这边也没有更多的消息。”周福根摇头,“76号那边没有他的名字。可没名字,也不代表没抓到。这年头,乱得很,一天一个样。”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傅作安曾是他的伯乐,也是上海区最后一根明面上的柱子。如果傅作安倒了,陈醒再能打,也撑不起整个区。可如果傅作安只是藏起来了呢?那他一定会派人回来。
陈醒太了解这个人。傅作安不会丢下上海区不管。
“周墨林呢?”思索了一会儿后,陈醒再次发问。
周福根还是摇头。
“那你还知道哪些情况?”陈醒问。
“傅副区长不在,好多人像没头苍蝇。听说你们行动队的人昨晚就散了一半,剩下的几个躲在闸北。他们说没电台,没命令,不知道下一步干什么。”
陈醒把声音压到最低:“我想请你帮个忙。你去华龙路那家米店,找柜台后头的小山东。告诉他,陈恭澍叛了,名单已经到76号手上。能走的暂时都走,不能走的就地隐藏好。”
周福根没动:“陈老板,你让我传这种话,我担不起。”
“我知道这有点为难你。但你如果不帮我传这些话,今晚之后,死的就不止七个,很有可能是几十个甚至几百个人。”陈醒说,“你就跟小山东说一句,‘陈老板还活着’。他会知道怎么办。”
周福根咬着牙,点了一下头:“陈老板,我办。但今晚之后,我们两清。”
陈醒看着他,没说话。账本还在怀里。他知道周福根等的就是这个。两清。用一次卖命,换回自己的命门。
“还有,香港来的船,你知道什么货吗?”陈醒问。
“说是一船南洋杂货,二十来箱,押货的是个女人。船是英商的,走的日占区通行旗。”周福根压着声,“但76号已经在码头布了人,从昨晚就等着。我看,这船不简单。”
陈醒没说话,也没再问其它问题。他知道周福根所知道的可能也只是皮毛,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新的东西。
他把账本从怀里摸出来,往桌上一放。
“这是你要的账本。”陈醒说,“76号经你手上分钱的几笔,还有法租界工部局那三个人的外快。你看清楚,烧也好,留也好,随你。”
周福根的手飞快地把账本抓过去,塞进马褂里。他长出了一口气,像从水底浮上来。
周福根没有马上走。他低头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下,没端起来。
“陈老板,不是我周福根不念旧。”周福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是这上海滩,念旧的人都活不长。”
陈醒没接话。他看着周福根,像在看一个正在从自己这边慢慢退出去的人。
“我明白。”陈醒说。
周福根抬头,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最终咽了回去。
“陈老板,还有句话。”周福根犹豫了一下,“今天天不亮,巡捕房当班的兄弟递了句话给我。说有人在打听你的去向。那人不是76号的,也不像日本人。出手很大方。我没敢接。”
陈醒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回他?”陈醒问。
“我的人回了三个字:不知道。”周福根说,“但陈老板,这上海滩,能在这时候还舍得花钱找你的,没几个。”
陈醒没接话。76号不会走巡捕房打听人,他们直接搜。日本人也不会,他们不屑于。中统有可能,重庆也可能,甚至青帮或者洪门里的其他人。这个时候,敌我分不清。
“陈老板,如果没有其它事情,我就走了。”周福根说。
陈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
“行。拜托尽快帮我去一趟。”他说。
周福根重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陈醒放下茶杯,起身,郑重拱手。周福根也站起来。随后,陈醒先走,周福根多坐了一刻钟。
楼梯响过,陈醒下楼。
走到茶楼门口,陈醒没急着出去。他先看街面。早市已经散了,几个黄包车夫蹲在路边等客。一辆黑壳汽车停在路口,车里两个人,引擎没熄。不是昨晚那辆。陈醒退后半步,把身子藏进茶楼门框的阴影里。
车没动。陈醒也没动。
约莫过了两分钟,那辆车慢慢滑出去,拐过街角。陈醒这才从门框后出来,点了一支烟。烟是他从老侯那儿带的。
他站在檐下,抽了两口。烟灰落在鞋面上。他低头弹了一下,再抬头时,街口卖梨膏糖的担子已经走了。黄包车夫也少了一个。
陈醒没动声色,把手伸进口袋,准备把烟盒放好。刚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不是他的烟盒。
他把烟盒掏出来。一个陌生的纸盒,比寻常烟盒大一圈,面上印着“大前门”三个字,烫金的边已经磨掉了。陈醒记得自己的烟不是这个。他早晨从当铺出来,身上那半包烟是“哈德门”。
陈醒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把它翻过来,看封口。没有胶水痕迹,是被人从侧面挑开的,动作很轻,像惯偷。
他忽然想起早市上那个挑菜筐的汉子。筐边在他右胯上碰了一下,力气不大。
当时他只当是买菜的人挤过去。现在他想起来了。就是那一下。
他的口袋很深,短褂布料又滑,一个碰擦的工夫,足够把烟盒换掉。那人不是碰,是借了筐子的劲,把一样东西送进来,把另一样东西带走。
这是内行。而且是见过他这身打扮、知道他平时抽什么烟的人。
他掀开盒盖。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百乐门的舞票。粉色,硬纸,上面印着舞女的剪影,背面空着。陈醒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很小:
“今晚八点,有人想见你。”
没有落款。
陈醒把舞票凑到鼻子前。极淡的桂花香水味,像隔年的香味还留在纸上。
双妹牌。
这个味道,让他想起了柳如丝,柳如丝就是用的这种香水。
陈醒的手在舞票边缘慢慢收紧了。柳如丝在香港,已经走了半年。这香水不可能从香港飘回来。
写信的人,也喜欢这种香水?还是知道他熟悉这种香水,而作出的某种暗示?
陈醒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舞票。粉色纸面被雨水浸得微微发毛,像从谁的指缝里压过。他把舞票折好,收进内袋。
烟还在他指间,已经快烧到了底。陈醒把它丢在水洼里,“嗤”地灭了。
今晚八点。百乐门。会是谁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