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东边已经泛白。
马有财被抬回陆家弄时，天已经亮了。
陈醒和李竹风这才看清楚马有财的模样。后脑上裂了一道口子，头发黏着血，凝成黑糊糊的一块。整张脸肿得发亮，嘴唇白得吓人。
陈醒立刻让秦三顺烧热水，自己动手给他擦身子。
衣服脱下来的时候，里头的血水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扯一下，马有财就在昏迷中闷哼一声。他浑身烫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炭，嘴唇却一直动。
陈醒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了一夜。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老汪。
陆振山请了相熟的大夫来看。
马有财后背和两肋上全是淤青，一道一道，像是被木棍之类的东西抡出来的。后脑的伤最深，皮肉翻着，显然不是撞的。
大夫说，这伤不新鲜，至少是两三天前打的，后来又在冷水里泡过，能活着已经算命大。加上落水受寒，肺里呛了水，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陈醒送走大夫，在床边站了很久。马有财是替他们走旧线才落到郭长顺手里的。那些淤青和那道口子，每一处都像打在他自己身上。
天一亮，陆振山就出了门。
午前，他带回来第一个消息：
郭长顺的尸体被76号的人从河里捞上来了，一直摆在河岸上。没人收尸，也没人认领。但李士群那边放出话来，说郭长顺是给军统卖命的，死了活该。至于谁杀了他，76号对外一字不提。
陈醒问：“赵瑞辛呢？”
陆振山说：“天亮前，周主任的人看见他去了麦琪路。进了陈恭澍的住处，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出来，往76号方向走了。”
陈醒没说话。赵瑞辛在河上杀了郭长顺，又去麦琪路清空了陈恭澍的住处，随后进了76号。一切都串起来了。
李士群在查郭长顺，陈恭澍便杀了他。人一死，线就断了。李士群就算再怀疑陈恭澍，手头也没了活口。陈恭澍这一手，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下午，周墨林来了。
他从前门进，穿一件灰绸长衫，戴旧呢帽。进门先把帽子摘下来，放在靠门边的墙根下，没上桌。陈醒看了一眼，没说话。
“傅区长让我来看看。”周墨林坐下说，“76号现在四处放风，说郭长顺是军统自己人杀的，跟76号没关系。法租界、南市都传开了。下面的人开始跑。石永强拦住了两个，还有一个没拦住，带着枪走了。”
陈醒问：“谁？”
“钱宝生。”周墨林说，“电台科的。上次被李士群放回来的人之一。”
陈醒的脸色沉了一下。钱宝生这个人，甄别还没做完，又被李士群这个谣言给吓跑了。
电台科的人，懂频率，懂密码，还带走了枪。他若只是跑了，顶多算个逃兵。但他要是被76号或者日本人再抓捕，上一次受过的刑再来一遍，恐怕很能扛住第二回。
“他走的时候，知不知道新频率？”陈醒问。
周墨林摇头：“不知道。放回来以后，他只抄过两次报。频率还没告诉他。”
陈醒说：“那就不能让他落进76号或者日本人手里。你派几个认识他的人，到处转转，看能不能抓回来？”
周墨林点头：“我回去就安排。”
“电台还通吗？”
“通。”周墨林说，“频率换了，陈恭澍不知道的新码。人少了，一天只能早晚各一次。”
陈醒说：“电台不能断。其余的事，等傅区长来了一起说。”
周墨林又跟陈醒说了几件杂事，便起身告辞。陈醒送到门口，看他戴上旧呢帽，低头出了巷子。
入夜后，陈醒换了一身灰布短衫，压低帽檐，绕到福开森路车行。
傅作安已经在里面了。石永强守在门外。陈醒进去时，石永强只点了一下头。
“周墨林主任到了你那里没有？我好几天没看到他了。”傅作安说。
陈醒坐下：“今天来了一次，通报了钱宝生和陈恭澍的事情。”
傅作安正坐在凳子上抽烟。陈醒把情况复述完之后，他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丢，用脚狠狠地踩灭。
“陈恭澍这个老狐狸以为拿郭长顺的命，换了李士群对他重新信任。”傅作安说，“但李士群也不是傻子，能看不懂他的把戏？他回到76号，只是表面上又走到一起了。他们之间的矛盾，恐怕才刚刚开始。”
陈醒说：“所以他一旦有机会，还是会针对我们。”
“是。”傅作安说，“他对你、我和周墨林三个人，恐怕只有恨。只要让他逮住了时机，我们军统可能还会遭遇一次的血雨腥风。”
陈醒说：“所以我们的人要更散。人散，点散，线散。钱宝生我已经让周墨林主任去跟了。他知道的不多，但人不能被76号抓回去。”
傅作安点头：“我让石永强把剩下的人重新编过，每三人一组，互不知根底。都是单线联系。”
陈醒说：“我们三个人也不能长期一起待在同一个地方。以后，不定期碰面，时间和地点我们临时安排。”
傅作安说：“好。我们到时候都通过电台联系。”
两人又对了一遍联络点和新暗号以及新的频段和解码本。陈醒起身要走，傅作安忽然说：“马有财怎么样？”
“还在睡。”陈醒说，“一直念老汪。”
傅作安没说话。陈醒推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第三天，十一月十六日傍晚，马有财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陈醒坐在床头的长凳上。陈醒先递了半碗温水过去。马有财动不了，陈醒扶着他的头，慢慢喂他喝了两口。
马有财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像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
“陈副区长……”他嗓子发不出声，只有气。
“别急。”陈醒说，“你身子还弱。”
马有财喘了一会儿，忽然说：“郭长顺劝我投降到陈恭澍手下。”
陈醒没动，只看着他。
“他天天劝......说跟着陈恭澍才有活路。对了......他拿......老汪......的例子......劝我，说老汪......就是不肯降，才被打得没......人......样。说人还关着，关在……白木。生不如死。”
马有财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喉咙深处扯出来的，“我不应......他就......打我。打完了再问......我还是不应......最后那晚，他......把我......往死里打，说留......着我也是......累赘。后来......不知道怎么，他把我用箱子装着就运到了船上......”
陈醒没说话，但心里很是复杂。马有财被打成这样，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说自己，是先告诉他老汪的下落。这个兄弟，没白救。
“你来......救我，我就一直......想......想告诉......你，老汪还......还活着，被关在......白木......白木的......旧仓库......”马有财说完这些，似乎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额头上的汗滴渗了出来。
横浜桥北。白木的旧仓库。李竹风、陆振山都去过那些地方，却没有半点消息。看来，这个仓库的地点很是隐蔽。
“他还说了什么吗？”陈醒拿毛巾给他擦了擦。
马有财闭着眼，想了好一会儿，才说：
“他说......老汪嘴......太硬，审他......的人......被磨得......没耐......心了。后来......还专门请了......一个人......那人穿灰......长衫，他说......全身......散发......阴翳的......气息。郭......似乎很......怕他......”
灰长衫。散发阴翳的气息。陈醒脑子里浮起一个人。
竹内康介。梅机关的心理战专家，他不是回日本了吗？怎么又到上海了？
陈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逼近。
他掀开黑布一角往外看，巷子里没有人。风从墙头吹进来，带着苏州河上的潮气。
他让秦三顺把米汤端进去，自己走到外间。陆振山已经回来了，坐在长凳上。
“马有财醒了。”陈醒说，“老汪关在白木。郭长顺审他的时候漏出来的。”
陆振山没说话，只抬头看他。
陈醒说：“白木那地方，你熟不熟？”
陆振山沉默了几秒：“横浜桥北，靠河。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地盘。上次你让我去那里找过老汪。但那地方到处都有日本人，岸上两道卡子。我摸了几个地方，但是没发现什么旧仓库。”
陈醒说：“你再去横浜桥走一趟，帮我找到这个旧仓库。不要冒险，摸清了就回来。”
陆振山说：“等我消息。”
夜色从后门灌进来。陈醒站在门口，直到陆振山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把门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