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十一月十八日上午，陈公馆前厅。
沈铁山进门时带着一身凉气，帽子摘下来，额头上有一道帽檐压出的红印。
这两天陈醒没怎么出门，傅作安下落不明，小蔡在外面晃着，周墨林那边报上去的电文还没回音，几条线都吊着，只能等。但等不是干等，他让沈铁山把能盯的点全盯上，一天一报。
“小蔡那边有动静了。”
陈醒把茶碗搁下。“说。”
“昨天傍晚他出了趟门，往闸北方向走。我的人跟到宝山路那头，天黑了，不敢跟太近，就先撤了。跟的人说，他走到宝山路那头停了一阵，往同福里方向看了几眼，没再往前走。后来他回去后，直到早上，没有再出门。”
“还有什么情况？”陈醒把茶碗转了一圈。
“还有，”沈铁山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小的纸条，“前天夜里他去了虹口。在梅机关后街那条弄堂口跟一个人碰了头。天黑，看不清脸，但那人穿了件灰绸长衫，走路姿势不像普通人。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人递了个信封给他，他揣进怀里就走了。”
“跟梅机关的人接头，又往同福里方向转，小蔡替梅机关办事，这个大概不会错了。继续盯着，继续摸清他的动向和规律。”
“对了，同福里那边，昨晚还有一件事。”沈铁山把纸条收回去，“盯同福里的人说，巷口附近有个人来回走了好几趟，好像专门盯着傅区长的住所。天黑透了后才走。”
“这些人可能是梅机关布控的人。”陈醒把茶碗搁下，“梅机关估计想抓去找傅作安的人。”
“我们在那里盯的人要不要撤？”
“不撤。但注意别跟梅机关的人撞上。继续观察梅机关还有什么后续行动。”
“明白了。”沈铁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个钟头，下午两点多，洪门堂口的人到陈公馆后门递了句话：冯四请陈醒去十六铺一趟，有事当面说。
陈醒换了件旧褂子出门，在洪门堂口后间见到了冯四。冯四没绕弯子，开口就说：“这几天夜里，我发现了一个怪现象。”
陈醒一下被吊起了胃口：“什么怪现象？”
“我发现，梅机关天天晚上用篷布卡车从仁济医院往恒丰路桥河边运东西。车停河滩荒地上，下来的人穿厚白布防护服，搬东西，撒石灰，天亮前车走。”
“搬的什么？”
“看不出来。穿成那样，近不了身。”冯四把茶碗转了一圈，“但东西从车厢里拖下来的时候是软的，有分量，不是箱子。拖的时候两个人抬一个，弯着腰，像是抬人的架势。”
“抬人？”陈醒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
“看不清楚，不敢说。但那个拖法，跟抬死人差不多。”
“还有没有别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我让码头上的兄弟盯着，有动静我再告诉你。”
“好。”陈醒回答的时候，已经打定主意，自己要亲自看看这些人在搞什么鬼。
当晚九点，陈醒带沈铁山蹲在河滩北面旧仓库二楼。
仓库空了大半，窗玻璃碎了几块，正好隔着河看南岸。沈铁山先上去踩了一遍，回来说楼上没人，但地上有新鲜烟头和脚印，白天可能有人上来过，晚上没留人。
陈醒上了楼，蹲在窗下，把碎玻璃边上的灰吹了吹，往外看。
河面不宽，南岸河滩那块荒地离仓库不到四十步。河滩上提前点了一盏马灯，灯芯拧得小，光圈只有巴掌大。荒地四周是芦苇和杂草，靠岸的地方堆着几捆烂苇子，一看就是白天有人清过场。仓库北面巷口停着一辆没熄火的偏三轮，车上坐着一个人，没下车，一直没动。
九点半，篷布卡车到了。车灯没开，靠马灯照着摸进来，引擎声压得很低。
车停稳后，车厢后面跳下来六七个人，穿白布防护服，从头裹到脚，脸上戴口罩和风镜，分不清谁是谁。防护服很厚，走动时胳膊腿的褶子硬邦邦地撑着，像是里面还穿了别的。
“这是防什么的？”沈铁山压低声音问。
“防传染的。”陈醒说，“你看他们脚下。”
沈铁山往下看。那几个人脚上套着长筒胶靴，靴筒快到膝盖，走一步，靴底带起一层白灰。他们走到车厢后面，两个人上去掀篷布，车厢里码着七八个白布裹着的东西，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抬的时候看手。”陈醒说。
两个人弯腰，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第一个白布裹着的东西从车厢里拖出来。抬出来的时候，白布上沿露出一截头发，黑的，不长，贴在布面上。
沈铁山吸了口气。
“别出声。”陈醒按了他一下。
那几个白布裹着的东西被一个接一个码在河滩上，码成一排。陈醒数了一下，八个。其中一个明显比别的短，抬的人一只手就能兜住，拖出来的时候在地上打了个滚，白布散开一角，露出一只光着的脚，是个小孩。
沈铁山把脸别过去。陈醒没动，眼睛盯着那只脚，直到那人把白布重新裹上。
汽油浇上去的时候，风从河面吹过来，汽油味混着石灰味，呛得沈铁山咳了一声。陈醒捂住他的嘴，等咳嗽压下去才松手。
点火之后，火苗蹿起来，照亮了车厢侧面。陈醒看见了仁济医院的日文标记，白漆刷的，还没干透，顺着车厢板往下淌了一道白印子。
白布裹着的人形在火里缩下去，有的长，有的短。火烧到一半，白布散开，里面的人蜷起来，火苗从衣服缝里往外钻，噼啪响了一阵，慢慢矮下去。
烧了快一个钟头，火头落下去，那几个人用铁钩把残骸推进事先挖好的坑里，覆土，撒石灰，收拾工具上车。偏三轮上那个人也下了车，等卡车开动后跟在后头走了。车声远了，陈醒才站起来。
“记下来。”他对沈铁山说。
沈铁山掏出小本子。陈醒报：车厢侧面仁济标记，九点半到，十点四十走，白布裹尸八具，其中一具明显未成年。防护服六到七人，长筒胶靴，撒石灰，埋尸坑在河滩南端芦苇丛西侧，离水线约十步。巷口偏三轮一辆，一人，跟车走。
“明天晚上你再带两个人，看看还有没有类似事情。记得，一定不要靠近，以免被传染。”
沈铁山应了。
回到陈公馆已经过了半夜。陈醒没睡，脑海涌出前段时间霍乱锁城的惨状。
徽宁路、海潮寺一带霍乱最凶的时候，最先死的几户都住在水井附近，井口撒了石灰，井里面没撒。
他当时就怀疑日本人投毒，但没证据。现在仁济被接管，夜里往外运人烧掉，穿防护服、撒石灰、深埋。正常病死的人不需要这么全副武装半夜偷运，更不需要把尸体烧了再埋。
莫非，那些日本人拿中国人做实验的传言是真的？实验的地点在仁济医院？
第二天下午，富春茶楼。
青囊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面前一壶茶没动，茶碗里的水早就凉了。陈醒坐下，把河滩烧尸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包括那个短的、露出一只光脚的孩子。青囊听完，脸色沉下来。
“穿防护服、撒石灰、深埋，这是处理烈性传染病的做法。”青囊说，“你查到的这些情况，让我想到，仁济医院最后面那栋楼被划成‘军方专用’，而且外面加装了厚重的铁门。”
“军方专用？用来干什么？”
“童护士长说，专门关押一些抓到的中国人。有从南市抓来的，也有从虹口带过来的，没个准。这个地方的进出管理非常严格，中国医生不允许进去，仅调了几个中国护士在铁门外协助。有日本宪兵二十四小时看守。”
“知道那里现在关着多少人吗？”
“童护士长估摸，少说还有二十来个。”
“他们把人关在这里干什么？”
“看不到。日本人自己配药、自己注射，不让中国人碰。童护士长和其他几个中国护士也只能在外间量体温、填记录。我估计，很大可能性是让中国人试药。”
“试药？试什么药？”陈醒有点震惊。
“搞不清，我现在也只是估计。”
“你说会不会与之前的瘟疫有关？”陈醒又再次想起那场霍乱。
青囊听到这个，马上眉头紧锁：“如果真是这样，就太骇人听闻了！”
陈醒说：“不是没有可能呀。前年他们在衢州反复投放鼠疫、霍乱等病菌，导致当地传染病长期流行。去年在湖南常德投放鼠疫跳蚤，也引发鼠疫大流行。我怀疑上海的这场瘟疫，也是他们的下三滥手段。”
“你这么说的话，我认为可能性很大。”
青囊站起来要走，“我得回医院好好查查这个事情。”走到门口，他又在门口停了一下。“陈醒，如果这个事情是真的，形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我知道。”陈醒说，“你按照你的思路去查，我在外面以我的方式推进。”
“好。我们一定要揭露这个惊天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