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后门被轻轻拍了两下，一长一短。
陈醒先醒。他坐起来，手摸到枪。走到后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天还没亮透。一个戴旧毡帽的人站在对面墙根下。陈醒认出来了。周墨林。
他拉开门。周墨林没进来，只把身子往暗处缩了缩。陈醒侧身出去，反手把门虚掩。
“曹家渡出事了。”周墨林说。
陈醒靠在墙边，没动。
“旧粮行被围了。日本宪兵和76号同时到的。前后门都有人。傅作安在里面。”周墨林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醒问：“围了多久了？”
周墨林说：“石永强报信是凌晨。日本人从西边过来，没开灯。76号的人跟在后面。两拨人把那里围住了。”
“石永强怎么出来的？”陈醒问。
“他说，周墨林派他去查看一下分散隐藏的兄弟们的情况，查看完后，就发现了日本人和76号的人包围了那里。”
陈醒没说话。巷子里起了很薄的雾，凉气从墙根漫上来。他忽然想起傅作安带他看粮行时说的话：“这地方好。前后两道门，水陆都能走。”现在傅作安被堵在那两道门里了。
陈醒说：“你告诉石永强，我在贝当路裁缝铺后巷等他。另外，如果今天中午我还没回来，陆家弄的人由你安排。”
周墨林盯着他：“你要去救他？”
陈醒说：“他值得救。”
周墨林沉默了一瞬，说：“我们一起去。”
陈醒说：“不行。万一我们都出不来，你要稳住军统上海区。”
周墨林不再说话，转身走了。
陈醒回屋，把门别上。李竹风已经醒了，站在外间。秦三顺从里间探出头，脸色发白。陈醒把情况简短说了一遍。
“我过去看看。你们谁也不许出去。”陈醒对李竹风说。
李竹风说：“我也去。”
陈醒说：“不，人多眼杂。你们守好这里。”
李竹风不说话了。秦三顺说：“陈先生，你小心。”
陈醒拿起枪，别进后腰。他检查了一遍枪膛，重新压满子弹。走到门口，又回头：“万一我没回来，你们听周墨林主任安排。”
陈醒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醒走后，李竹风在屋里站了很久。他走到后窗边，把黑布掀开半寸。
外面的雾还没散，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把黑布放下，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对秦三顺说：“我出去一趟。”
秦三顺从里间出来：“你去哪？陈先生说了，谁都不许出去。”
李竹风说：“陈哥一个人去曹家渡，他要是出了事，我们在这里守着有什么用？我从水路过去接应他。”
秦三顺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你小心。”
李竹风从后门出去。雾很大，他贴着墙根走。到了河边，他找到自己那条乌篷小船。船还藏在芦苇里，上面盖着枯苇。李竹风把船推出来，人上去，篙一点，船就滑进了雾里。
陈醒从陆家弄出来，走的是另一条路。他先往北绕，过了河汊上的旧石桥，再往西折，抄了一条没有店面的背街。快到曹家渡时，他停住了，没有贸然进入。
天已经灰了。从这里能听见粮行方向传过来的声音，闷闷的，像很多人压着嗓子说话。偶尔有铁皮被翻动的声响，又像门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陈醒知道，那是日本人和76号在里面翻找。傅作安还没被抓住。他们还在搜。
陈醒没走大路。他拐进粮行后巷对面的夹道。后门关着。巷口没有人。但陈醒听见前门方向有声音，有车发动，又熄了。他贴在墙根，朝粮行侧面摸去。
侧面那扇小窗半开着，窗台上掉着一块碎玻璃。陈醒从窗下弯着腰过去，找到傅作安提过的那段落水管。
他蹲下来，在墙根摸到那根铁管，使劲拽了一把。管子外头是锈的，下面有一块砖松动了。陈醒把砖抠出来，墙根露出一个窄洞。
他先把枪伸进去，再侧着身子，一点一点挤进去。
里面是粮行的杂物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陈醒蹲着没动，让眼睛适应。焦味很浓，混着柴灰和纸灰。
楼上不断有脚步声，很重，像有人拖着东西走。日本兵在说话，声音被楼板压着，听不分明，但能听见“这边”“再搜”几个词。
陈醒把枪握紧，从杂物间门摸出去。过道里更黑。
里面是粮行的杂物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陈醒蹲着没动，让眼睛适应。
焦味很浓，混着柴灰和纸灰。楼上不断有脚步声，很重，像有人拖着东西走。日本兵在说话，声音被楼板压着，听不分明，但能听见“这边”“再搜”几个词。
陈醒贴着墙站起来。他知道傅作安不会在二楼显眼的地方。
傅作安带他看粮行时，特意指过后墙夹层的位置。那夹层在杂物间西边，贴着后墙，外面堆着几捆旧竹席。不细看，就是墙根下的一堆杂物。
陈醒摸到那几捆竹席，轻轻挪开。夹层的入口露出来，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进去。
陈醒把枪握在手里，用枪管在入口边轻点了一下。
里面没有声音。
陈醒又等了一秒。然后把身子探进去。
夹层极窄，像一具贴着墙砌出来的棺材。傅作安就缩在里面，背贴着后墙，整个人和黑暗长在一起。他的右臂垂着，衣服被血浸透了，从袖口一直湿到衣摆。他看见陈醒，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陈醒把枪插回后腰，伸手去扶。傅作安用左手挡了一下，哑着嗓子说：“外面全是人。你进来就出不去了。”
陈醒说：“能进，就能出。走。”
傅作安盯着他，终于不再说话。陈醒架着他，从夹层里一点一点挪出来。
傅作安浑身像散了架，每动一下，右臂的血就往地上滴。陈醒能听见他的呼吸，粗粝，碎，像喉咙里磨着砂子。
两人穿过杂物间，到了墙根下的窄洞前。陈醒先钻出去，再回头把傅作安往外拖。傅作安咬着牙，一声不吭。两人滚到墙根外，雾扑上来，凉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粮行里的动静已经变了。脚步声开始往西侧来，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可能是血迹。
陈醒架起傅作安，沿着墙根往河汊走。雾很浓，五步之外什么也看不清。他们听见身后有人追出来，皮靴踩在碎砖上，乱糟糟的。但雾把一切声音都闷住了，分不清远近。
“你走，我不能连累你。”傅作安低声说。
陈醒没动。
傅作安压低声音，但很坚决地说：“我让你走。”
陈醒说：“你知道我不会苟且偷生。”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水声。很轻。桨入水，又抽出来。一下，又一下。
陈醒猛地抬头，枪口转向河汊方向。雾太大，什么也看不见。他把傅作安往墙根暗处一拽，自己贴住墙，屏住呼吸。
水声越来越近。一个黑糊糊的船影从雾里透出来。船头站着一个人，精瘦，没点灯，只凭一根竹篙往前探。
陈醒看清了那人的脸。是陆振山。
陈醒放下枪。
陆振山的船靠到岸边。他跳下船，低声说：“我在顺记听人说曹家渡封了。我猜你会来。船是从苏州河一个老船工那里弄来的。上船，快。”
陈醒把傅作安架起来。陆振山过来，两人一人一边，把傅作安半扶半拖弄上船。傅作安躺进船底，眼睛半闭，胸口起伏得厉害。陈醒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陆振山说：“李竹风也出来了。他划了条乌篷，在后头断后。要是日本人追出来，他先挡一下。”
陈醒朝雾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李竹风就在那片白茫茫里。
船动了。陆振山摇船，陈醒蹲在船尾，脸朝着来路。粮行方向的叫喊声和枪声混在一起，一阵高一阵低，但被雾和河面吸走了大半，传到船上时已经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陈醒不知道那是日本人追出来，还是李竹风在和他们交火。他只知道船不能停。
傅作安在船底忽然开口，声音很哑：“陈醒。粮行的位置，没几个人知道。”
陈醒蹲下来。
傅作安喘着气，继续说：“日本人直接奔着粮行来了，前后门同时封。”
陈醒说：“你怀疑我们中间有鬼。”
傅作安点头：“我没证据。”
陈醒问：“有怀疑的对象吗？”
傅作安不再说话，片刻后，他突然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遇到危险的？”
“周墨林来通知的。他接到石永强的消息。”陈醒把过程简单说了一下。
“石永强？他现在在哪里？”傅作安忙问。
“我让周墨林告诉他，在贝当路裁缝铺后巷等我。”
“不好，周墨林可能有麻烦！”傅作安大惊失色。
“你怀疑石永强是内鬼？”陈醒身体一震。
“只可能是他了。他在日本人和76号包围之前，跟我说出去看看其他兄弟的情况，然后一直没回来。我怀疑他故意离开，然后将你和周墨林也引进这个陷阱。”
傅作安稍作了解释，一脸忧心忡忡，“不知道周墨林那边如何了......”
陈醒转头，对着正在撑船的陆振山说：“傅区长就交给你了。我必须去会会石永强。”
说完，跃身跳下船，钻入冰冷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