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下午，法租界。
周墨林找的安全屋在一条死巷尽头，楼下是家倒闭的印刷所。铅字盘和油墨桶堆在墙角，空气里一股陈年油墨味。楼梯窄得只容一人，木头旧得发黑，踩上去吱呀响。
陈醒先到。他检查了房间，窗台有薄灰，门框灰尘没有断痕。床板下面空的，柜子里也空的。这地方近期没人用过。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等。
周墨林后到。带了半壶热水和三个馒头，旧报纸包着。他把东西放桌上，坐下来。
他们在等一个人，傅作安。傅作安要回来了。
下午四点，傅作安到了。
人比青浦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但眼睛很稳。穿旧灰布长衫，袖子放下来，看不出右臂有伤。只是端碗喝水时，右手比左手慢半拍。
陈醒和周墨林站起来，跟傅作安握了下手。傅作安坐下，先喝了一碗水。
陈醒把这半个月的事简要说了。
“李竹风在实验区被任命了行动队长。手下没人，王一心让他自己招。方先生从别的组调了几个人给他打下手，用完了就回去。行动队现在就是个架子。”
傅作安把馒头掰开，咬了一口：“王一心放心让他自己招人？”
“不放心。但实验区缺人，李竹风在码头有旧关系，招人比其他人好使。方先生盯着，招进来的人，方先生一个一个谈过话。”
“王一心对他什么态度？”
“行动队长的位子给了，但还没找他商量过什么事。”陈醒说，“不过，方先生带他去麦琪路一栋公馆，让他跟一个人聊了十几分钟。”
“那人问了他几句话——码头上的事，以前在军统干过什么，为什么离开我。李竹风答了。然后方先生带他从楼上下来后，对他说了一句‘答得不错’。李竹风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楼上到底是谁，楼下的问话又是谁安排的。”
傅作安沉默了一会儿：“用他，也防他和查他。”
“对。听说李竹风招的人，方先生也一个一个谈过话。行动队的活都是零碎的，没有大任务。他在实验区有位置，但没有根基。”陈醒说。
傅作安问：“重庆对王一心的事，还没回话？”
“回了。戴老板把实验区的首要任务定成策反周佛海。”
傅作安把剩下的馒头放下：“看来，重庆还不是那么傻。”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区部重建问题，你们考虑了没有？”
陈醒说：“不设固定区部。你管情报和人事，我管行动和外联。周主任管电台和甄别。三点之间，单线联系。”
傅作安点头：“各点散开，各线独立。李竹风算一条独立线，归你直管。周主任的电台是第二条。我这边，联络旧部，重建行动队。”
他顿了一下：“遇到大事，至少两个人商量。你们认为如何？”
陈醒看了他一眼。傅作安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周墨林接了一句：“上海区三个人，缺一个都不行。”
傅作安没再说什么。
周墨林说：“电台已经在准备了。法租界两个点，一明一暗。明的是一些普通的商号，暗的是这个安全屋。”
陈醒说：“好。”
三人又商量了一下联络方式和暗号。周墨林把法租界两个电台点的位置、呼号、备用频率全部写在纸上，陈醒看了一遍，傅作安看了一遍，然后烧了。
傅作安正要起身，周墨林忽然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来之前收到的。最高级别码。你们稍等，我译出来看看。”
他把纸凑到窗边的光下开始译。译得很慢，每译一个字，手指都在微微收紧。屋里很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陈醒看着他的脸。傅作安也看着。周墨林的表情不对。
译完，他把纸递给陈醒。
上面只有一行字：
“速报你处日伪军事目标及布防情况。四月十七日前报。”
傅作安接过去看了两遍，递给陈醒。陈醒看了三遍，凑到灯上烧了。纸灰落在桌上，他用手指碾碎。
傅作安先开口：“四月十七日之前。还有七天。”
陈醒说：“上面写的是‘你处’，就是我们整个上海区管辖的地域。他们需要一张全面的敌情图。我们把能摸到的地方都摸一遍，报上去。具体这些情报要用来干什么，我们暂时不得而知。不过，我估计，应该是大事。”
周墨林说：“那我们要尽快把上海各处日伪目标的布防情况摸清楚。”
陈醒坐在那里，把上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州河北有日本海军仓库、宪兵总部、海军总部、银行大楼、电厂。虹口有日军兵营和商社。南市有伪政府机构和码头。浦东有海军总部。苏州河沿线有巡逻艇和检查站。
整个上海，日伪的军事目标多得是。
他说：“要摸的不只是一个区域。能摸到的目标，都要摸到。”
傅作安说：“那我们现在能用来摸情况的人有哪些？”
陈醒说：“我在青帮那边可以用的有麻哥和陆爷。洪门那边，也可以请高振霄让林冲和冯四帮忙。”
他停了一下。
“麻哥在码头上的关系多，可以摸苏州河沿岸、十六铺码头、黄浦江渡口。陆爷是法租界的地头蛇，法租界边缘的铁门、巷子、巡捕房巡逻，他熟。”
他看向周墨林：“周主任，虹口那边——日军兵营和商社——你的旧线能不能摸到？”
周墨林想了想：“军统在上海还有两个旧线。一个在虹口的日本商社做杂工，一个在公共租界宪兵总部对面开米店。陈恭澍叛变之前，他们就已经撤出来了。陈恭澍不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我试试。”
陈醒说：“公共租界中区还有宪兵总部和银行大楼。你那个米店的线，能不能顺便摸一摸宪兵总部和银行大楼的布防？”
周墨林说：“应该可以。宪兵总部就在米店对面。”
陈醒又说：“浦东的海军总部，让冯四去。他有船，洪门在浦东也有堂口关系。闸北方向的铁路桥梁和电厂，让林冲去。他在闸北有货运关系。”
傅作安说：“七天，够不够？”
陈醒想了想：“紧。但能办。”
傅作安定调：“好，七天之内，摸清这些。”
一会后，傅作安率先离开。
周墨林多留了一刻钟。他跟陈醒说：“虹口米店今早递了话。宪兵总部对面多了一队便衣。”
“米店那条线，还可不可信？”陈醒问。
“没什么问题。但我让伙计回去告诉老板，走原来的慢线。”
陈醒点头：“便衣的事，让他再细看看。是一队的，还是零散的。是宪兵队的，还是76号的。”
周墨林说：“我明白。三天之内给你准信。”
两人又聊了一会。周墨林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水喝了，站起来，戴上旧呢帽。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醒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
陈醒把安全屋的门关严。他走到桌前，把灯捻暗。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把刚才的事从头过了一遍。四月十七日。七天。整个上海区的日伪目标。麻哥的码头，陆爷的巷子，周墨林的虹口。三条线，三个方向。七天之内，全部摸清。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把上海滩翻一遍，也够出一次差错。差错不会等到第七天才来，往往在第一天就埋下了。
他想起傅作安说的“用他，防他”——李竹风在实验区的位置，越来越微妙了。王一心用他，方先生防他。他在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但门后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巷子里黑沉沉的，印刷所的破窗户像几只空眼窝。他把窗帘放下来，回到桌前。
深夜。陈醒才离开安全屋。
走在霞飞路上，法租界的街灯昏黄。空气里混着煤烟和潮湿的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人的脸上。米店门口还有人排队，队尾的人手里捏着布袋，脸上没有表情。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经过一家烟纸店时，他停了一步。柜台上放着一份当天的报纸，头版是日军的战报，标题印得很大。他没买，只看了一眼，又走了。
回到陈公馆时，老汪在后门口等他。
老汪问：“陈区长，这么晚？”
陈醒说：“嗯。明天你去顺记，告诉陆振山一件事。”
老汪等他说。
“让他留意李竹风那边的消息。有动静，立刻告诉我。”
老汪点头，转身走了。
陈醒站在后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巷子里黑得发沉。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他关上门。
墙洞里的东西还在。账页、李竹风的报告。他把东西取出来看过，重新包好，放回去。账页的纸边已经起了毛，折痕处快要磨穿了。他把油布重新裹紧，塞回暗格。
四月十日，深夜。他手里有了一个期限——四月十七日之前，摸清上海各处的日伪布防。
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