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先生放下镜头，站起来。
陈醒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是底稿的抄件，通益里那一段。他在上面重新描了一遍，中段、南口、北口三处各用红铅笔圈了出来。
“通益里。三处墙面被动过。砖是松的，像是被人特意松动过。可能之前侦察的人没注意到。”
高先生接过图，低头看了一眼。三处红圈，位置清楚。
“这是修改之后的地图。”陈醒说。
高先生点头，把地图折好，塞进一个布套里，走到后间，朝里面低声说了两句。一个年轻人从后间出来，接过布套，揣进怀里，从后门走了。
高先生回到柜台后，重新拿起镜头和擦镜布。擦了两下，又停下来。
“我让他走最快的线。但能不能赶上，来不来得及，就不知道了。”
陈醒没有再问。推门走了。
走出照相馆时，他站在街边。夜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吹得他衣摆贴住身体。他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天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陈公馆，夜已经深了。沈秋水不知道去了哪里，今天她似乎也很忙。
老汪端了饭来。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上了阁楼。
这一夜，什么动静都没有。沈秋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熟了。
四月二十日，陈醒没有出门。沈秋水匆匆吃了早餐，说了句“我有会议”就走了。
老汪一早出去，快到中午了才回来。
“街面上跟平时一样。但日本人的巡逻队比平时多了。霞飞路上走了三拨，每拨四个人。”
陈醒说：“今天我不出去了。铺子那边，让陆振山照常开门营业，但暂时不要走货。”
老汪点头：“陆振山说，李竹风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从四月十三日到现在，已经整整七天了。他派人去实验区外围转过两次，没见着李竹风。方先生的人还在，但李竹风没有露面。”
陈醒站在窗前，没有马上说话。七天。可能被看得太紧，递不出纸条；要么他可能也有行动。
“别主动去找，关注他的消息就行。”陈醒说。
老汪点头，下楼去了。
下午，陈醒在阁楼里坐了一会儿。他把通益里的三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补充图已经送出去了。但他不知道行动是哪天，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傍晚，天暗下来的时候，陈醒站在窗前。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的交界方向，有军靴声。今天比昨天更密。他关好窗，拉上帘子。把枪从后腰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插回去。
他等。
天黑之后，陈醒没有睡。他感觉今晚很有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他坐在阁楼里，没有点灯。老汪在后门口守着。窗外，法租界的街灯昏黄，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半个小时左右，第一声爆炸从苏州河北方向传来，很远，像闷雷。陈醒站起来，走到窗前。
第二声更近。然后是一连串的声响，从不同方向传来，有的沉闷，有的清脆。北面的天空，有极淡的红光一闪，又灭了。
爆炸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声响。
接着，枪声响了。很轻，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苏州河方向。
陈醒连忙走下阁楼，来到后门口，老汪正伸着头往外看。
陈醒问：“看到什么没有？知不知道什么事？”
“不知道。”
陈醒点头。他心里有一件事始终放不下。通益里。那三处松动的砖，如果真是战区在行动，他那份情报不知道有没有送达？
他转身对老汪说：“你跑一趟陆振山那里，告诉他，通益里北口，必须派人过去盯着。如果有我们的人要经过，一定要拦住。让他多派几个人。”
老汪问：“现在？”
“现在。马上。”
老汪转身就小跑起来。
半个多钟头，老汪还没有回来。陈醒坐不住了。他穿上外套，从后门出去，走到巷口。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的交界方向，枪声越来越密集了，隐约还有巡逻艇的马达声从河面上传来。
他需要前往安全屋，跟傅作安和周墨林会面。
当他来到安全屋的时候，周墨林已经在里面了。他把一张译好的电报递过来，是重庆的急电。
“四月二十日夜，我军与游击队对十五城将同时发动袭击。上海为攻击重点。攻击目标：日本宪兵总部（公共租界中区）、日本海军总部（浦东）、银行大楼、电厂、铁路桥梁。着军统上海区即刻配合行动，收容撤退人员，掩护攻击部队脱离。”
两人正交换着自己看到的情况时，傅作安到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重聚一些散落在各地的旧部，同时招募一些新人。
陈醒把电报内容给傅作安复述了一遍。
“攻击部队从城外攻进来的，打完之后，大概率会原路撤回。但难免会有掉队的。伤员、跑散的、被日军追到市区边缘撤不出去的，这些人都需要我们接应。”
傅作安问：“收容方向呢？”
“法租界北侧，靠近公共租界中区。那边如果有掉队的人，最可能走爱多亚路、福煦路进法租界。”
傅作安说：“这个地方我去。”
“法租界南端，董家渡方向。浦东撤出来的人，如果过不了江，会往南走。”
周墨林说：“那我负责这个地区。”
“好。我带人走苏州河南岸。铁路方向、海军仓库方向，如果有人过河进了市区，我们在安平里一带接。”
三人按照这个决策，分头行动。
陈醒没有直接往苏州河去。他先回了一趟陈公馆。他需要拿枪，换衣服，还要多带几个人过去才能完成任务。
回到陈公馆的时候，老汪已经回来了。他上了阁楼，从墙洞里取出枪，检查了一遍，插进后腰。又拿了几梭子弹，一把匕首，装进口袋。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老汪去开门。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陈醒兄弟在不在？”
陈醒听出了那个声音。他下了楼。
陈默站在门口。他穿了一件灰布短打，腰里别着枪。身后还站着两个人，都是生面孔。
“陈醒兄弟。”陈默进了门，反手把门带上，“北面天上有红光和枪声，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陈醒说：“你来得正好。我这边缺人手。”
“有什么任务？”陈默一脸兴奋。
“配合国军进攻上海一些军事设施。不过我们的任务不是去打日本人，而是接应可能需要帮助的战士和游击队员。”
陈默说：“没问题，青帮必须参加。做好这个事情，杜先生在重庆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你有多少绝对可靠的人？”
“十二个。我在法租界的一帮兄弟，都是杜先生以前的老部下。今晚这种时候，用得上。”
“叫过来。我这边要往苏州河方向去。你带人跟我走。”
陈默点头。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两句，那人跑了。
陈默跟着陈醒出了门。两个人走在法租界的巷子里。巷子很黑。远处有枪声，断断续续。
“你那边的人多久能到？”陈醒问。
“一刻钟。”
“在安平里巷口碰头。”
凌晨。陈醒和陈默带着十二个人，在苏州河南岸的巷子里穿行。他们走的是安平里，那条更窄、更不起眼的小巷。
安平里离苏州河很近。出了巷口，往北看，就能看见垃圾桥。
桥头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照明弹把桥面照得惨白，上面有人，有车，有倒下的，有还在跑的。枪声从桥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像锤子砸在湿木头上。
陈醒在巷口蹲下来。陈默蹲在他旁边。
“你看。”陈默低声说。
陈醒顺着陈默的手指方向望去。
苏州河北岸，一队人正沿着河堤往西跑。后面有追兵，照明弹照着他们的背影，忽明忽暗。跑到垃圾桥西边时，有人中枪了。身体往前一栽，倒在河堤上。
后面的人没有停。他们冲上桥，往南跑。桥上的日本兵在开枪。跑在最前面的人倒下了。第二个也倒下了。第三个冲过了桥，往法租界的巷子里钻。
“那是掉队的。”陈醒说。
陈默说：“接不接？”
“接，但需要看清楚。”
陈默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两个人从巷子里冲出去，贴着墙根往桥头方向摸。他们没有向日本人开枪，只是等。等那个跑过桥的人冲到巷口，一把把他拽进来，捂住嘴，拖到暗处。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灰布短打。跑动的时候，裤腿下面露出了一截绑腿。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身上没有良民证。
陈默的人看了一眼绑腿，又看了一眼那把枪，回头朝陈醒点了点头。
陈醒蹲下来，看着他。
“后面还有人。”那人喘着气说，“通益里方向。两个兄弟没出来。”
“通益里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们从北口进去，走到中段的时候，墙上突然开火。三面同时打。前面两个兄弟倒下了。我们冲出来的，只有四个人。”
“真有埋伏？”
“我们从北口进去，走到中段的时候，墙上突然开火。三面同时打。前面两个兄弟倒下了。我们冲出来的，只有四个人。”
陈醒沉默了一瞬。
“你们出发前，有没有接到路线变更的通知？”
“没有。我们只接到过一次路线图。”
“那你们从那里撤进巷子的时候，没有人阻拦你们吗？”
“巷口什么人都没有。我们以为安全。”
自己不是让老汪通知陆振山派人过来阻拦吗？陆振山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